後半夜,當窗外的雨聲漸漸停歇,那股子熟悉的、香甜的桂花糖藕的味道,終於從廚房的方向,悠悠地飄了過來。
李重陽親自端著一個白玉小碗,走進了寢院。
碗裡,是切成厚片的糖藕。那蓮藕已被煨成了誘人的、半透明的琥珀色,裡麵塞滿的糯米晶瑩剔-透,上麵還淋著一層濃稠的、閃著金光的桂花糖漿。
何青雲嚐了一口,那軟糯香甜的滋味,與記憶中的味道,一般無二。
她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她而一夜未眠,眼下已是佈滿血絲,眼中卻依舊盛滿了溫柔與笑意的男人,她冇有說謝謝,隻是將另一半藕片,用自己的勺子,喂到了他的嘴邊。
“你也嚐嚐,甜不甜?”
李重陽冇有說話,隻是張開嘴,將那口甜蜜,連同那份暖暖的情意,一併吃了下去。
甜,怎麼會不甜呢?
隻要是她給的,便是這世間,最極致的甜。
轉眼,春去夏來,何青雲腹中的胎兒已滿四月。
度過了最難熬的孕早期,她整個人都像是雨後新竹,重新煥發出了勃勃的生機。胃口變得出奇的好,不僅不再挑食,每日甚至能比尋常人多吃下半碗飯。原本因孕吐而消瘦下去的臉頰,也漸漸圓潤了起來,添了幾分健康的紅暈。
隨著身體的日漸爽利,那顆早已不安分的心,便又開始活絡了起來。
她不再滿足於每日隻看那些被李重陽簡化到極致的簡報,而是開始重新介入到望海城各項建設的決策之中。
雖然依舊被所有人“重點保護”,不許她親臨工地,但每日上午,墨翟大師、陳祖義、何平安等人,都會輪流來到她的書房,將最新的圖紙、最棘手的問題,一一向她彙報。
“夫人,您看,這是新一代‘巡洋艦’的龍骨結構圖,我們參照了西洋帆船的設計,大大減少了船身的吃水,速度能比之前的福船快上三成。隻是,如此一來,船身的穩定性便會下降,若是滿載貨物,遇到大風浪,怕是會有傾覆的風險。”墨翟大師指著圖紙,眉頭緊鎖。
何青雲接過圖紙,隻看了一眼,便用炭筆在船身的兩側,畫出了兩個奇特的、如同魚鰭般的結構。
“在船身兩側,加上這樣的‘減搖鰭’,便能大大增加船隻的橫向穩定性,足以抵禦八級以上的大風。”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專業與自信。
墨翟大師看著那簡單的幾筆勾勒,卻彷彿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再次迸發出了狂熱的光芒。
“妙!實在是妙啊!老夫怎麼就冇想到!”
解決了造船的難題,陳祖義又呈上了關於“海軍陸戰隊”擴編的操練計劃。
何青雲看著那份詳儘的計劃,從體能訓練到格鬥技巧,再到小隊協同作戰,都頗為滿意,隻在最後,又加上了一條。
“所有士兵,除了日常操練,每日還必須上半個時辰的文化課。不求他們能引經據典,但至少,要能識文斷字,能看懂最基本的軍令與地圖。”
她知道,她要打造的,不僅僅是一支能打仗的軍隊,更是一支有思想,有紀律,懂得為何而戰的,文明之師。
就在夷州島的各項建設,都以一種欣欣向榮的姿態,穩步推進之時。
一個誰也冇想到的、來自遙遠北方的訊息,卻如同一塊巨石,毫無征兆地,砸進了這片平靜的湖麵。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
何青雲正與李重陽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悠閒地對弈。
她腹中的胎兒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安逸,不時地在她肚子裡調皮地踢上一腳,引得她和李重陽相視一笑,眉眼間皆是為人父母的溫柔與期盼。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在碼頭瞭望的斥候,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在發抖。
“報——!王爺!女王爺!”
“碼頭……碼頭來了一艘船!是……是從京城來的!”
“京城?”李重陽聞言,手中的棋子一頓,他與何青雲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自打他們“裂土封王”,遠走夷州之後,與京城之間的聯絡,便已降到了冰點。除了每月一次,由安陽王,也就是當今聖上派來的信使,送來一些關於朝局的簡報之外,再無任何官方的往來。
今日,這艘來自京城的船,又是所為何事?
“船上是什麼人?”李重陽沉聲問道。
“回……回王爺的話,”那斥候嚥了口唾沫,臉上滿是古怪的神情,“船上的人,自稱是……是宮裡派來采買‘漢壽良品’的采辦太監,為首的,是……是福公公。”
“福公公?!”
這個名字,讓李重陽和何青雲的心,都猛地往下一沉。
福公公是父皇生前最信任的內侍總管,如今又是新帝身邊最得寵的人,他的到來,絕不可能隻是為了“采買”這麼簡單。
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兩人的心頭。
兩人不敢怠慢,立刻趕往碼頭。
隻見那艘掛著皇家采辦旗號的官船,已緩緩靠岸。福公公一身風塵,正從船上走下,他一見到李重陽和何青雲,那張總是堆滿笑容的臉上,便立刻換上了一副悲慼的神情,眼圈通紅,竟是未語淚先流。
“殿下!夫人!”他幾步搶上前,竟是不顧禮節,一把抓住了李重陽的袖子,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您二位,快……快隨老奴回京吧!”
“宮裡……宮裡出大事了!”
李重陽的心,咯噔一下。
“是皇叔他……出什麼事了?”
“不是陛下!”福公公搖了搖頭,他看了一眼何青雲那已然顯懷的肚子,又看看李重陽,臉上滿是焦急與為難,欲言又止。
“到底怎麼了?!快說!”李重陽厲聲喝道。
福公公被他那懾人的氣勢嚇得渾身一顫,終於一咬牙,從懷中,取出了一封用黃蠟密封的、皺巴巴的密信,遞了過去,聲音壓得極低。
“殿下,您……您自己看吧。”
“這是……皇後孃娘,托老奴拚死也要送到您手中的,絕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