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在兩位小千金做出那番出人意料的“啟蒙選擇”後,晴朗了好幾日。
平海王府的後花園裡,李重陽看著那個正抱著一本《詩經》、看得津津有味的“武學奇才”外孫女,長籲短歎;而何青雲的實驗室裡,則多了一個抱著兵符、對著一堆齒輪發呆的“科學天才”孫女。
這種啼笑皆非的錯位感,讓整個王府都充滿了歡快而又無奈的氣息。
這日午後,何英瑤正陪著文逸軒在書房校對新一版的《大周輿地全圖》,宮裡卻突然來了人。
來的是皇帝趙遠山身邊最得寵的內侍總管,王公公。他帶來了皇帝的口諭,說是宮裡的禦花園百花盛開,皇後孃娘甚是想念兩位小郡主,特意備下了茶點,請何家一家入宮賞花。
“賞花?”何英瑤放下手中的炭筆,與文逸軒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這賞花是假,恐怕是有什麼要事相商。
果不其然,當一家人乘坐著王府的馬車抵達皇宮時,並冇有被直接引往禦花園,而是被請進了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乾清宮偏殿。
偏殿之內,早已冇了那些繁複的儀仗。皇帝趙遠山隻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正抱著膝下剛滿六歲的太子,在看一幅巨大的沙盤。
“平海王,王妃,你們可算來了。”趙遠山見到眾人,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他先是讓太子給李重陽和何青雲行了禮,隨後便迫不及待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兩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
“來,讓皇爺爺抱抱。”
皇帝的示好,對於尋常人家的孩子來說,或許是天大的榮耀。
可何杉羽隻是警惕地看了一眼他那身明黃色的龍袍,便立刻把頭埋進了李重陽的懷裡,小手還緊緊攥著外公的衣襟,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而何向星則更為直接,她躲在文逸軒身後,隻探出一個小腦袋,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著趙遠山,眼神裡充滿了冷靜的、彷彿在分析某種未知生物的審視。
這截然不同的反應,讓趙遠山碰了一鼻子灰,場麵一度有些尷尬。
“咳咳,”皇帝乾咳兩聲,掩飾住自己的失態,轉頭對李重陽說道,“今日請你們來,除了看看這兩個小傢夥,確有一事相商。”
他指了指那巨大的沙盤。
“這是西洋教士新呈上來的‘萬國輿圖’。根據柳毅從新大陸帶回來的情報,在咱們大周的東邊,確實還有一片更為廣闊的大陸。而如今,羅曼諾夫皇朝雖已覆滅,但那邊的幾個老牌強國,似乎已經聯合起來,組建了一個所謂的‘神聖同盟’,對我大周虎視眈眈。”
“他們不敢。”李重陽冷哼一聲,語氣中充滿了絕對的自信,“我大周的鐵甲艦如今已不下百艘,‘審判者’號更是坐鎮東海,他們若是敢來,便讓他們有來無回。”
“朕擔心的不是海上的戰爭。”趙遠山搖了搖頭,神色變得凝重,“朕擔心的是,人心。”
他從龍案上拿起幾本奏摺,遞給文逸軒。
“這是近幾個月,從廣州、泉州等地遞上來的密奏。那些西洋商人,明麵上與我們通商,暗地裡卻在散播一些極其危險的思想。他們宣揚什麼‘君權神授’已是過去,鼓吹所謂的‘自由’與‘民治’,甚至在一些沿海的村鎮,秘密扶持地下教會,蠱惑百姓。”
文逸軒翻看著奏摺,眉頭越皺越緊。
“釜底抽薪,攻心為上。好毒辣的手段。”他沉聲道,“他們這是想從內部,瓦解我大周的根基。”
“正是如此。”皇帝歎了口氣,“朕可以派兵剿滅那些教會,可以驅逐那些商人。但思想的傳播,卻是防不勝防。今日殺了一批,明日便會冒出更多。長此以往,國本必將動搖。”
“所以,朕想聽聽你們的看法。”皇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何英瑤的身上。
何英瑤一直冇有說話,她隻是靜靜地聽著,目光卻落在了那沙盤之上,那個代表著大周的、雄雞般的版圖上。
許久,她才緩緩開口。
“堵,是堵不住的。”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水流湍急,強行築壩,隻會讓堤壩更快地崩塌。唯一的辦法,是疏導。”
“疏導?”
“對。”何英瑤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他們宣揚他們的‘神’,那我們便樹立我們自己的‘神’。”
“這……”皇帝一愣,以為她要搞什麼個人崇拜。
“這個‘神’,不是某一個人,也不是某一個虛無縹的存在。”何英瑤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枚小小的令旗,插在了京城的位置。
“這個‘神’,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是那日夜不休的鐵路,是那能讓萬頃良田得以灌溉的水利,是那能讓天下女子都能靠雙手吃飯的技藝,是那能讓每一個大周子民,都活得有尊嚴、有盼頭的……國家。”
“當我們的百姓,發現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遠比那虛無縹緲的天國更值得信賴時,那些所謂的‘福音’,自然不攻自破。”
“我們要做的,不是禁止他們說什麼,而是要用事實,做得比他們更好。”
這番話,讓在場的幾個男人都陷入了沉思。
就連一直對這些朝堂之事不感興趣的何青雲,此刻也忍不住對女兒投去了讚許的目光。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這片沉靜。
“皇爺爺,那個叔叔好奇怪。”
說話的,是剛滿六歲的太子。他指著偏殿的角落裡,一個一直侍立在陰影中、穿著異域服飾的年輕使節,臉上滿是好奇。
“他身上,為什麼會發光?”
眾人聞言,齊齊向那使節看去。
那使節似乎冇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孩子注意到,身形微微一僵,隨即又恢複了鎮定,對著皇帝躬了躬身。
何英瑤的目光卻猛地一凝。
因為就在太子開口的那一刹那,她清楚地看到,那使節的眼底,閃過了一抹極淡的、卻又無比熟悉的……藍色資料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