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光城西區,一家裝潢典雅、以秘製烤肉聞名的高階酒館“橡木桶與香料”內。
李舜坐在僻靜的包廂裏,看著對麵少女風卷殘雲般的吃相。
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某種意義上的“瞠目結舌”。
莉莉安點的菜已經堆滿了大半張桌子,而且清一色全是硬菜。
烤得滋滋冒油的巨型岩羊腿、裹滿香料的整隻烤雞、厚切牛排、燉得爛熟的魔獸肉排……
分量無一不是按照成年壯漢的標準來的。
關鍵是她吃起來的速度和效率驚人,刀叉運用得雖不算特別優雅。
卻異常精準高效,每一盤食物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最後連配菜的烤土豆和淋滿肉汁的麵包都打掃得幹幹淨淨。
當莉莉安滿足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
這個動作大概是她在這一餐中唯一符合貴族小姐身份的了。
抬頭正好對上李舜那雙難得有些失神的眼睛。
她白皙的臉頰上飛起兩抹紅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
“那個……讓你看笑話了。我、我天生飯量就比較大……不過你放心,我力氣也不小的,絕對不是白吃!”
她試圖證明自己的價值,揮了揮看似纖細的胳膊。
李舜迴過神來,幹笑了兩聲:“額嗬嗬,無妨,無妨,能吃是福,能吃是福……”
他表麵維持著鎮定,內心卻早已翻江倒海:‘我的老天爺,難怪這身材發育得這麽……得天獨厚,原來是一頓吃出來的!這飯量,頂得上三四個蘭斯了!’
他不禁暗自慶幸。
得虧她是投胎在了富可敵國的公爵家,這要是生在蘭斯他們那種貧民窟,別說把她養大。
怕是整個村子都得被她吃垮,最後不被賣去當奴隸纔怪!
莉莉安自然聽不到李舜的腹誹,她拍了拍並無明顯變化的肚子,點評道:“味道嘛,還算可以,就是有點普通,比不上我家廚師做的。不過總算吃飽了。”
她重新看向李舜,表情認真起來:“好了,我說話算話。你問吧,想知道些什麽?不過我得提前宣告啊,雖然我父親是公爵,但我隻是個不怎麽受重視的女孩子,很多核心的機密大事,我是沒資格知道的。要是你打聽不到想要的,可別怪我,更不許……不許那個什麽!”
她說著,又下意識地雙手交叉護在胸前,警惕地看著李舜。
生怕他因為情報價值不夠而惱羞成怒,實施“西瓜威脅”。
李舜被她這副樣子逗樂了,失笑道:“得了吧,小丫頭片子,本來也沒指望真能從你這裏挖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秘密。我幫你,更多是……嗯,單純好奇你一個公爵千金怎麽會淪落到要狼狽逃婚的地步。說說吧,你們家族的封國應該不在聖光城吧?大老遠跑來這裏做什麽?”
他確實更傾向於把這當作一段有趣的插曲,順便滿足一下好奇心。
提到這個,莉莉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剛才的警惕和窘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興奮:“當然是為了覲見女神大人啊!光明女神忒彌瑞婭!她前些日子在聖光大神殿短暫顯聖,我有幸遠遠看到了一眼!”
她雙手合十,臉上浮現出極度憧憬和迷醉的表情,彷彿陷入了美好的迴憶。
“你是沒看到,女神大人懸浮在空中,周身散發著柔和而純粹的光芒,那麽聖潔,那麽高貴,那麽完美無瑕!彷彿世間所有的美好詞匯用在她身上都不為過!能親眼見到女神,我這輩子都值了!”
但下一秒,她的情緒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萎靡下來,聲音也低落了。
“還有就是……就是那個該死的聯姻了。我父親帶我來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藉助這次朝聖的機會,和那位駐留在聖光城的大公爵敲定婚事……那個人實力本身就很弱,據說都已經兩百多歲了,老得走路都顫顫巍巍,根本沒幾年好活了!”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委屈和厭惡。
李舜聞言,結合之前的資訊,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他挑了挑眉:“所以,你爹打的主意是,把你嫁過去,趁著那老公爵還有點力氣,趕緊生個帶有兩家血脈的兒子。然後等老公爵一死,他就能以外公的身份,聯合他這邊的勢力,幫你那個還沒影的兒子爭奪遺產,順理成章地吞並那位大公爵的領地和財富?”
莉莉安沉重地點了點頭,預設了李舜這番直白而殘酷的分析。
李舜無語地搖了搖頭,心裏暗道:‘這老狐狸算盤打得挺精,對麵那個大公爵估計也不是傻子,未必看不穿這點。多半是看到莉莉安這容貌身材,覺得就算是個陷阱,能娶到這麽個年輕漂亮的媳婦兒晚年享受幾年也值了?’
他不禁聯想到靈洲大陸,這種明顯帶著算計、近乎賣女求榮的政治聯姻。
要是被禦史台知道了,參上一本。
皇帝大概率會直接下令把莉莉安她爹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
“真是……文化差異啊。”他不由得感慨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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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文化差異?”莉莉安好奇地問。
“沒什麽,”李舜擺擺手,岔開話題。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真要去當冒險者?就你這飯量,怕是接任務賺的錢還不夠你吃飯的。”
“原本的計劃是偷偷搭商隊去魔法王國看看,聽說那裏很自由,魔法也很神奇。”
莉莉安老實地迴答,但隨即,她那雙碧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目光灼灼地盯住了李舜,臉上露出了一個帶著討好和期待的笑容。
李舜被她這眼神看得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後縮了縮。
有種被什麽麻煩東西盯上的預感:“你想幹嘛?”
“我改主意了!”
莉莉安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興奮地說。
“當然是跟著你一起當旅行商人啊!”
“我最大的夢想就是看遍魔法大陸所有的風景,體驗不同的風土人情!”
“你看你這麽厲害,隨手就能讓人改頭換麵,肯定見多識廣,走南闖北的!你要是答應帶上我,我就把我所有的私房錢、珠寶首飾都給你!”
“我跟你保證,絕對比你當旅行商人辛辛苦苦跑十輩子賺的錢都多!怎麽樣?行不行?好不好嘛?”
她開始試圖用金錢誘惑和略帶撒嬌的語氣攻勢。
李舜:“……”
他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易容而變得相貌平平,但眼神卻格外明亮、充滿渴望的少女,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迴答。
話是說得很有道理,金錢也許對一個真正的旅行商人誘惑力的確巨大。
關鍵是……他根本就不是什麽旅行商人啊!
他是來尋找寶藏鑰匙、順便視察手下女神發展情況的!
帶著這麽一個身份敏感、飯量驚人、還時不時可能引來追兵的拖油瓶,算怎麽迴事?
看著莉莉安那雙寫滿了“帶我走吧”的眼睛。
他第一次覺得,有時候好心或者說好奇幫個忙,代價可能有點超乎想象。
李舜聽到莉莉安這異想天開的提議,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斬釘截鐵地拒絕:“對不起,我拒絕!孤男寡女同行像什麽話?我還有正事要辦,先走一步!”
說完,他立刻起身,毫不猶豫地轉身就往包廂外走,打算趕緊甩掉這個突如其來的大麻煩。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公爵千金是真的一點貴族體麵和碧蓮都不要了。
眼見李舜要跑,莉莉安“噌”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快得驚人。
一個箭步衝上前,在李舜的手剛碰到門把手的時候。
整個人如同八爪魚般撲了下去,雙臂死死抱住了他的右腿,整個人幾乎掛在了上麵。
“我不!我不管!我不管嘛!”莉莉安開始耍無賴,聲音帶著哭腔(多半是裝的)。
但手臂的力量卻一點都不含糊,“你帶上我怎麽了嘛!我又不會給你添亂!我還會給你錢,很多很多錢!你做生意不就是為了賺錢嗎?我這可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李舜試著抽了抽腿,竟然沒能一下子掙脫,這丫頭的力氣果然不小。
他氣得額頭青筋直跳,壓低聲音嗬斥:“喂!你別太過分了啊!我好心幫你,你這是恩將仇報!”
莉莉安把臉貼在他的褲腿上,悶聲悶氣地反駁,邏輯還一套一套的。
“這怎麽是恩將仇報呢?這明明是一場合則兩利的公平交易!你提供保護和向導,我支付遠超市場價的報酬,多麽公道!你憑什麽拒絕!”
“公道個屁!”李舜差點爆粗口,“趕緊給我鬆開!不然我真不客氣了!”
見李舜態度堅決,莉莉安把心一橫,使出了殺手鐧。
她抬起頭,雖然易容後相貌平平,但那雙眼睛裏卻閃爍著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光芒,壓低聲音威脅道:“你要是敢丟下我不管,我現在就衝出去,到大街上喊!說你是個負心漢,騙了我的身子,讓我懷了孕,現在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你看看到時候城衛兵是信你還是信我!”
李舜聞言,簡直滿頭黑線,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他自認臉皮厚度已經堪稱一絕,沒想到今天算是遇到對手了。
這小姑娘為了達到目的,簡直是無所不用其極,比他還要不要臉!
他咬牙切齒道:“你……你這是誣陷!是誹謗!”
“哼!”莉莉安哼了一聲,抱得更緊了。
“反正我不管!要麽你帶我走,要麽我們就魚死網破!你自己選!”
李舜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脾氣上來了。
心想:‘跟我玩這套?你以為我怕丟人?老子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怒極反笑:“行!你有種!你不是不怕丟人嗎?那咱們就看看,誰先扛不住!”
說罷,李舜不再試圖掙脫,反而深吸一口氣,就這麽拖著腿上的“人形掛件”。
毅然決然地拉開了包廂門,一步一頓地朝著酒館外麵走去。
於是,酒館裏的客人和侍者就看到了無比詭異的一幕。
一個相貌普通、穿著旅行商人服飾的男子,麵無表情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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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右腿上,卻掛著一個同樣相貌普通、但身材不錯的少女,那少女死死抱著他的腿。
任憑被拖行,嘴裏還不住地小聲嘟囔著“我不鬆!就不鬆!”
這奇異的組合和舉動,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咦?他們這是在做什麽?”
“嘖嘖,估計是小情侶鬧別扭了吧?”
“哎呀,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玩法挺別致啊。”
一開始,人們的議論還帶著點看熱鬧的調侃。
但隨著他們從酒館鬧到大街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傳言也開始迅速走樣、升級。
“看那個男的,一臉心虛的樣子,是不是偷了那姑孃的錢包被抓住了?”
“不對不對,我聽說好像是那男的偷情被原配當場逮住了!”
“什麽呀!你們訊息都落後了!分明是那個負心漢,讓姑娘懷了孩子,現在想跑路不認賬!沒看那姑娘哭得多傷心(其實是拖行累的),死死抱著不讓他走嗎!”最離譜的版本開始占據上風。
指指點點的目光和越來越清晰的議論聲傳入耳中,李舜的臉皮再厚,也感覺有點掛不住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腿上的莉莉安,卻發現這丫頭簡直是頭倔驢中的戰鬥機!
她緊閉著眼睛,把臉埋起來,完全是一副“任憑風吹浪打,勝似閑庭信步”的姿態。
對外界的議論充耳不聞,反正就是不鬆手。
僵持了許久,李舜拖著一個人形重物,從酒館門口走到街角,感覺比跟強敵打一架還累(心累)。
周圍的指指點點和越來越離譜的謠言讓他頭皮發麻。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遠處有城衛兵似乎被這邊的騷動吸引,正在朝這邊張望。
‘再這麽下去,別說找鑰匙了,老子非得先以“拋妻棄子”的罪名被請去喝茶不可!’
李舜心中哀歎,他終於意識到,在“不要臉”和“耐性”這兩項比拚上,他可能真的遇到了剋星。
“停!”
李舜猛地停下腳步,幾乎是咬著後槽牙。
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我答應了!你贏了!趕緊給我下來!否則我立刻反悔!”
掛在他腿上的莉莉安身體一僵,隨即猛地抬起頭,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驚喜,哪還有半點之前的“悲傷”和“倔強”。
她手腳麻利地鬆開懷抱,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甚至還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笑嘻嘻地說:“早答應不就好了嘛!害我抱得手都酸了,腿也麻了!”
看著她那副計謀得逞、得意洋洋的小模樣,李舜氣得牙根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他狠狠地瞪了莉莉安一眼,感覺這次“樂於助人”的代價,恐怕遠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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