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休斯頓彷彿被浸泡在一種粘稠的壓抑氣氛裏。媒體上的論戰仍在繼續，但焦點逐漸從慈善醜聞轉向了聯盟對火箭隊的“全麵審查”以及沐陽被凍結投票權的事件。支援火箭的媒體和球迷憤慨於聯盟的“選擇性執法”和“無限製審查”，而反對者則強調“規則麵前人人平等”、“審查是為了聯盟的長期健康”。
火箭隊的訓練照常進行，但更衣室裏的氛圍明顯多了幾分凝重。對陣西部弱旅國王隊的比賽，火箭雖然贏了，但過程磕磕絆絆，全隊失誤高達18次，三分球命中率不到三成。沐陽拿下32分11助攻，但賽後記者會上，他罕見地沒有評價球隊表現，隻是簡短地說“我們會調整”。
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場外的風暴正在侵蝕球場上的專注。
“特別調查小組”已經進駐火箭隊總部，要求調閱海量的檔案資料。施倫克和莎拉·陳帶領團隊疲於應付，既要配合審查，又要防止對方過度索要敏感商業資訊。亨德森律師向聯盟仲裁委員會提交的申訴，如同石沉大海，沒有收到任何實質性迴複。
諾阿的“全麵評估標準”終於出台——一份長達十五頁、包含二十七項檢查專案的清單，從基礎的核磁共振到複雜的神經電生理測試，甚至包括心理評估和“長期運動損傷風險建模”。完成所有這些評估，即使一切順利，至少也需要三到四周。
“這就是想把我按到賽季結束。”諾阿在訓練後咬牙切齒地對沐陽說，“那些測試，有些我根本聽都沒聽過！”
沐陽拍拍他的肩膀：“別急。先按他們的要求做。記住，拖得越久，破綻可能越多。”
破綻。斯特恩提到的“盲點”。
沐陽反複咀嚼著這個詞。蕭華最近的行動，看似步步緊逼，無懈可擊，但核心依賴的是什麽？是聯盟副總裁的權威？是規則的解釋權？還是……他確信自己掌控著聯盟內部的絕對話語權，沒有人敢公開質疑或背叛？
或許，盲點就在這裏：蕭華過於自信他對聯盟機器和內部人員的掌控力。他忽略了，在絕對的權力和高壓之下，恐懼會滋生，但不滿和反抗的種子，也可能悄然萌芽。
李明的最新匯報提供了線索：那位《紐約郵報》撰寫慈善醜聞報道的記者，其妻子是一家小型公關公司的合夥人，而該公司近半年來的最大客戶，正是“公正體育監督基金會”。此外，福克斯新聞那位“專家”，被查到在三個月前，曾接受過由東海岸那位大亨讚助的智庫的“諮詢費”。
資金鏈的關聯越來越清晰。但這些仍不足以構成法律上的鐵證，也無法直接扳倒蕭華。
“我們需要一個‘內部人士’。”沐陽對李明說，“一個真正瞭解蕭華操作手法，並且有足夠動機站出來的人。”
“這樣的人很難找。”李明沉吟，“蕭華非常謹慎，核心圈子很小。而且，站出來意味著職業生涯終結，甚至可能麵臨法律風險。”
“所以需要誘因，或者……製造一個他不得不站出來的局麵。”沐陽眼神深邃。
契機出現在“全麵審查”開始後的第四天。
這天下午，莎拉·陳接到一個匿名電話。對方使用了變聲器，聲音機械而冰冷：“如果想知道誰在操縱對火箭隊的審查，以及蕭華下一步的真正目標，明天下午三點，獨自到市中心‘藍調咖啡館’角落的座位。帶一個空白u盤。不要通知任何人，包括你的安保團隊。否則，交易取消。”
莎拉立刻將訊息告知沐陽。兩人分析了各種可能性：陷阱？圈套？還是真的內部人士良心發現？
“風險很大。”莎拉擔憂道，“如果對方不懷好意……”
“但如果真的是突破口，我們不能錯過。”沐陽思索片刻，“你不能單獨去。我讓李明遠端佈置，在咖啡館內外安排我們的人，但保持距離，不暴露。你身上帶好隱蔽的錄音裝置和追蹤器。一旦有異常，立刻撤離。”
“好。”
次日，莎拉如約前往。藍調咖啡館人不多，她坐在指定的角落，點了一杯黑咖啡，心跳微微加速。三點整，一個穿著灰色風衣、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男人走進來，徑直坐到她對麵。他手裏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東西在袋子裏。”男人聲音壓得很低，依然用了變聲器，“裏麵有錄音檔案、郵件截圖、會議紀要摘要。足夠證明，審查火箭隊的決定，是由蕭華直接授意，並且指示調查小組‘盡可能尋找問題，必要時可以放寬標準’。他的目標不僅是限製你老闆的權力，更是希望通過持續的審查和負麵輿論，迫使沐陽在賽季結束後出售火箭隊股份。”
莎拉心中巨震，但麵色保持平靜：“我憑什麽相信這些材料的真實性？”
“錄音裏有蕭華和調查組負責人的對話，你們可以找技術專家鑒定真偽。郵件截圖來自聯盟內部加密伺服器，你們可以核對郵件頭資訊。”男人將紙袋推過來，“我的條件是：第一，絕對保護我的身份，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追查或暴露我。第二，材料如何使用，由你們決定，但我要看到蕭華為此付出代價。第三，事成之後，我需要一筆錢，足夠我離開這個國家，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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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莎拉問。
男人沉默了幾秒，變聲器也掩蓋不住語氣中的一絲疲憊和憤懣：“我為他做了很多事……見不得光的事。但他對待‘工具’的方式，讓人心寒。而且，他最近的一些做法，已經越過了我的底線。我不想某一天，成為替罪羊。”
他站起身：“材料給你了。記住你的承諾。”說完，迅速離開咖啡館。
莎拉沒有立刻檢視紙袋，而是按照預定方案，在咖啡館坐了十分鍾，確認沒有異常後，才起身離開。迴到安全屋，沐陽和李明已經在等待。
牛皮紙袋裏的材料被小心取出。確實有錄音檔案（存於一個一次性加密u盤中）、幾十張郵件和內部通訊軟體的截圖列印件、以及幾份手寫的會議紀要。
沐陽戴上耳機，播放了那段關鍵錄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是隔著門或牆壁錄製的，但聲音能清晰辨認：
一個明顯是蕭華的聲音（語氣強硬）：“……審查不是走過場。我要看到實質性的東西。球員交易有沒有溢價？商業合同有沒有利益輸送？社羣專案有沒有違規？標準可以靈活掌握，重點是找到能用來施壓的問題點。明白嗎？”
另一個略顯緊張的中年男聲（應該是調查組負責人）：“明白，副總裁先生。但有些方麵，比如社羣專案的招標，目前看流程很規範……”
蕭華打斷：“規範？那是表麵！深挖下去，總有可以質疑的地方。關聯關係、程式瑕疵、甚至隻是‘觀感不佳’，都可以成為武器。我要的不是法律定罪，是輿論壓力和談判籌碼。沐陽必須明白，在這個聯盟裏，不按我的規則玩，代價他承受不起。”
錄音到此戛然而止，但透露的資訊足夠驚悚。
郵件和聊天截圖則顯示，蕭華辦公室曾多次向“公正體育監督基金會”和幾家關係密切的媒體“暗示”或“提供背景材料”，引導他們對沐陽和火箭隊進行負麵報道。甚至有一封郵件提到，建議“從沐陽的家庭背景和海外關係入手，製造‘忠誠度’議題”。
“這是確鑿的證據，證明蕭華濫用職權，操縱調查和輿論，對我和火箭隊進行係統性打壓。”沐陽放下耳機，眼中寒光閃爍，“也是斯特恩先生說的‘盲點’——他太相信自己對內部的控製，沒想到會有人留下證據並反水。”
“這些材料一旦公開，將是核彈級別的。”李明激動道，“足以讓蕭華身敗名裂，甚至可能引發司法調查！”
“但公開的時機和方式必須慎重。”莎拉冷靜分析，“直接拋給媒體，可能被反咬是偽造，或者引發聯盟內部震蕩，導致各方勢力混戰，結果難以預料。我們需要一個更可控、更能一擊致命的場合。”
沐陽的手指敲擊著桌麵，腦海中飛速盤算。盲點……側擊……斯特恩的比喻在耳邊迴響。
“聯盟仲裁委員會對我們的申訴毫無反應。”沐陽緩緩道，“但按照章程，如果對仲裁委員會的決定不服，或者委員會逾期未決，我們可以要求召開‘特別聽證會’，由聯盟董事會擴大會議直接審理。”
莎拉眼睛一亮：“你是說……在董事會擴大會議上，丟擲這些證據？”
“那是一個封閉的、高規格的場合。所有球隊老闆、關鍵高管、聯盟高層都在場。”沐陽點頭，“在那裏公開，影響力足夠大，但又相對可控。更重要的是，當著所有老闆的麵，揭露聯盟副總裁濫用權力打壓其中一位老闆，這會觸碰到所有人的安全神經——今天是我，明天可能就是他們任何人。”
“但召開特別聽證會需要理由和程式……”
“我們的申訴被無故拖延，就是理由。”亨德森律師介麵，“我們可以正式發函，以‘聯盟仲裁程式失效，且出現新的重大證據’為由，要求董事會召開緊急特別聽證會，審議蕭華副總裁涉嫌濫用職權及操縱聯盟事務的行為。依據聯盟章程第四章第七條，在涉及聯盟高管嚴重不當行為的指控時，董事會確有召開此類聽證會的權力。”
沐陽站起身，望向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就這麽辦。亨德森律師，起草正式檔案，語氣要強硬，依據要紮實。莎拉，備份所有證據，做好技術鑒定準備。李明，繼續追查那個匿名人的身份——不是要曝光他，而是要確保他安全，同時確認他沒有其他陷阱。”
他轉身，看向眾人：“這是我們等待的側擊機會。在蕭華最自信的戰場——聯盟高層會議上，用他自己人的證據，攻擊他最依賴的權力根基。”
“那他下一步的‘禮物’怎麽辦？”施倫克問，“審查還在繼續，投票權還被凍結。”
“加快審計和澄清慈善醜聞的進度，用透明迴應抹黑。”沐陽道，“至於審查和凍結……等聽證會召開，這些都會成為指控他濫用職權的證據的一部分。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保持穩定，贏下該贏的比賽，同時，準備好那顆足以改變戰局的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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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火箭隊主場對陣快船。比賽本身懸念不大，火箭兵不血刃拿下勝利。但賽後，一條震動整個nba的訊息悄然傳出：休斯頓火箭隊正式向聯盟董事會提交緊急動議，要求召開“特別聽證會”，審議聯盟副總裁亞當·蕭華“涉嫌濫用職權、操縱調查與輿論、對火箭隊及其控股股東沐陽先生進行係統性打壓”的行為。動議附有“初步證據摘要”，雖未展示具體內容，但措辭極其嚴厲，指控性質極為嚴重。
訊息一出，聯盟內部瞬間炸鍋！各隊老闆、高管議論紛紛，媒體瘋狂追問細節。蕭華辦公室緊急發表宣告，稱指控“毫無根據、純屬誣蔑”，並表示“相信董事會會做出正確判斷”。但宣告的語氣，失去了往日的從容。
風暴的中心，似乎正從休斯頓，悄然移向紐約的聯盟總部。
而在火箭隊訓練館，沐陽剛剛結束加練。他走到場邊，拿起手機，看到林薇薇發來的視訊：沐辰在爬行墊上，努力地試圖把一個迷你籃球投進玩具籃筐裏。一次，兩次，三次……終於，球滾了進去。小家夥開心地拍著手，對著鏡頭含糊地喊：“爸爸！球！進！”
沐陽笑了，將這段視訊儲存，設定為手機屏保。
然後，他撥通了斯特恩先生的電話。
“大衛，”沐陽的聲音在空曠的訓練館裏清晰而平靜，“子彈已經上膛。接下來，該選擇開槍的時機了。”
電話那頭，斯特恩緩緩道：“董事會收到動議後，通常會有一週左右的內部磋商期。他們會嚐試私下調解，施加壓力讓你撤迴。這是第一道考驗。頂住壓力，不要妥協。”
“我明白。”沐陽望向窗外休斯頓的夜空，繁星點點，“這一次，我沒有退路。也不會退。”
山頂的風，呼嘯更急。
但獵人已經扣住了扳機。
隻等獵物，踏入最後的瞄準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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