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簾子落下,隔絕了外頭的日光。
任政委站在原地,望著門口的方向,眉頭慢慢擰起來。
“老賀,”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不覺得這姑娘有些太奇怪了麼?”
賀團長正往木箱上坐,聞言抬起頭:“怎麼說?”
“她知道咱們隊伍多少人,知道咱們從哪兒來,好像又知道咱們要去哪兒——”任政委轉過身,看著他,“而且那態度,也說不上來的怪。就像……”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
“就像對咱們有種熟悉的陌生感?”賀團長接過去,“熟悉得不像頭一回見麵。”
任政委點點頭:“你也感覺到了?”
“我又不瞎。”
賀團長往後靠了靠,木箱吱呀響了一聲。他望著帳篷頂,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呢,”任政委繼續說,“她對咱們那態度——不是對陌生人的那種客氣,也不是對長官的那種敬畏。怎麼說呢……就像……”
“就像對祖宗似的。”賀團長替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任政委也笑了,可那笑意沒到眼底,眉頭還擰著:“你也這麼覺得?那就不是我多心了。這姑娘,看咱們那眼神,亮得跟什麼似的,好像見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那種眼神,看的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賀團長笑出聲來,擺擺手:“行了行了,你至於麼?一個小丫頭片子,把你緊張成這樣。”
“我不是緊張。”任政委走到他旁邊坐下,“我就是覺得奇怪。你說,她一個南洋回來的姑娘,怎麼對咱們這些人這麼……這麼……”
“這麼崇拜?”賀團長替他想了個詞。
任政委想了想,點點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
賀團長沒急著接話。他望著帳篷門口那一小塊光亮,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老任,你說她圖什麼?”
任政委一愣。
“她圖咱們什麼?”賀團長轉過頭看他,“圖錢?咱有大洋嗎?圖權?咱這隊伍天天被追著跑,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兒。圖名?咱這些人,除了在果黨的懸賞名單上麵有名,還有什麼名?”
任政委不說話了。
“她送來的那些東西——糧食、藥品、帳篷、那輛三輪車,你算過值多少錢嗎?”賀團長繼續說,“咱給她的那些古董,值那個數嗎?”
任政委搖搖頭。
“所以啊,”賀團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她圖什麼?什麼都圖不著。可她還是給了。”
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頭,陽光正好,那輛綠色的三輪車還停在營地中央,圍著一圈人。
“我在她身上感覺不到任何的惡意。”他放下簾子,轉過身來,“那小丫頭,眼睛裡乾乾淨淨的,不像那種心思深沉的人。至於她為什麼對咱們這麼熟悉,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咱們——”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彎。
“也許人家在南洋就聽說過咱們呢?也許人家就是沖著咱們來的呢?這有什麼不好?”
任政委看著他,沒說話。
“你啊,別多想了。”賀團長走回來,拍了拍他肩膀,“有什麼好處咱們先撈著。走吧,去給她寫字去。”
任政委被他拽起來,忍不住笑:“你倒是想得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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