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榮國府門前停下時，佳玉先跳了下來，然後把黛玉扶下車。
門口早有婆子丫鬟候著，見她們來了，連忙迎上來，滿臉堆笑：“林將軍，林二姑娘，老太太正等著呢，快請快請。”
佳玉點點頭，牽著黛玉往裡走。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一路上遇見不少人，都停下來行禮，有叫“林將軍”的，有叫“林大姑娘”的，還有叫“林二姑娘”的。佳玉一一點頭，腳步沒停。
榮慶堂裡，已經坐滿了人。
賈母歪在榻上，見她們進來，眼睛一亮，笑著招手：“佳佳，玉兒，快過來讓外祖母瞧瞧。”
佳玉腳步頓了頓。
佳佳。
這個稱呼，她已經很久沒聽人叫過了。
在北境，人們叫她“少將軍”。在宮裡，人們叫她“林將軍”。在家裡，妹妹叫她“姐姐”，下人叫她“將軍”。
隻有娘親和爹爹，以前這麼叫她。
她定了定神，走過去，在賈母麵前站定。
“外祖母。”
黛玉也行了禮：“外祖母。”
賈母一手拉著一個，上下打量著。看著看著，眼眶就紅了。
“好孩子，”她說，“都好好的，都好好的。”
佳玉不知道說什麼，隻是站著。
賈母拉著她們說了幾句話，無非是問住得慣不慣、當值累不累、缺什麼少什麼。佳玉一一應著，話不多，但也不失禮。
說話間，她往四周看了一眼。
王夫人在，邢夫人在，鳳姐在，李紈在。三春也在，迎春、探春、惜春坐成一排，正朝黛玉笑。薛姨媽和寶釵也在，坐在另一邊，臉上帶著笑。
唯獨不見寶玉。
佳玉心裡明白，也沒問。
賈母說了一會兒話，便讓黛玉去和姐妹們玩。
黛玉看看佳玉，佳玉點點頭。她便起身，朝三春那邊走去。
探春第一個迎上來，拉著她的手笑道：“玉兒，你可算來了，我們可想你了。”
迎春也笑著點頭，惜春拉著黛玉的袖子，小聲叫“林姐姐”。
幾個姑娘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
佳玉坐在賈母旁邊，看著她們。
黛玉臉上帶著笑，和探春說著什麼，探春聽得直點頭。迎春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句。惜春拉著黛玉的袖子不放，仰著小臉看她。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
娘親還在的時候，她和妹妹也是這樣。
她忽然有些恍惚。
“林將軍。”
一個聲音把她拉回來。
佳玉轉過頭，看見薛姨媽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林將軍在北境這幾年，可真是辛苦。”薛姨媽說，“聽說打了許多仗，立了許多功，真是了不起。”
佳玉搖搖頭：“還好。”
薛姨媽又說：“我家寶釵，也常唸叨林將軍。說林將軍這般年紀就有這般本事，實在難得。”
佳玉看了寶釵一眼。
寶釵正低頭喝茶，臉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
她又看向薛姨媽，不知道這位姨媽到底想說什麼。
薛姨媽還在說：“林將軍如今在宮裡當值，想必常常見著皇上吧？皇上可看重林將軍了。”
佳玉點點頭：“還好。”
薛姨媽的笑容頓了頓，又繼續說：“林將軍年紀雖小，卻是見過大世麵的。以後有空，多來坐坐，和我家寶釵說說話。她也是初來京城，沒什麼朋友。”
佳玉聽著，總覺得這些話裡有什麼說不明白的意味。
但她沒細想，隻是點點頭。
“好。”
薛姨媽笑容更深了，又說了幾句閑話，才住了口。
佳玉轉過頭，看向黛玉那邊。
幾個姑娘還在說話，黛玉笑得眉眼彎彎的，看著比在家裡還放鬆些。
她心裡忽然有些酸。
妹妹在京城一年，大概很少這樣笑過。
正想著，一個婆子忽然進來稟報：“老太太，大老爺請林將軍過去說話。”
佳玉愣了一下。
大老爺？賈赦？
她看向賈母。
賈母點點頭，笑著說：“去吧，你大舅舅想見你。見了就回來，別耽誤吃飯。”
佳玉站起來，跟著那婆子往外走。
賈赦的書房在東邊，要走好一會兒。
佳玉跟著婆子穿過幾道門，來到一處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整齊。書房裡亮著燈，門開著。
婆子在外麵稟了一聲：“大老爺，林將軍來了。”
裡麵傳出一個聲音：“進來。”
佳玉走進去。
賈赦坐在書案後麵，正看著她。
五十來歲的年紀，穿著家常的袍子，臉上帶著笑。但那笑，讓佳玉想起薛姨媽的笑——看著親切，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佳佳來了，”賈赦笑著招手，“過來坐。”
佳玉走過去，在他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賈赦上下打量著她，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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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你長得像你娘。”賈赦忽然說，“尤其是眼睛。”
佳玉愣住了。
賈赦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娘小時候，”他說，“也是這個樣子的。瘦瘦小小的，眼睛卻亮得很。”
佳玉不知道該說什麼。
賈赦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前兩天的事，我聽說了。”他說，“寶玉那孩子，是該管管了。你在外頭辦事，他在門口鬧，不像話。”
佳玉沒說話。
賈赦又說：“你辦得對。該讓老二知道知道，兒子不是這麼養的。”
佳玉還是沒說話。
賈赦看著她，忽然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好好乾。”他說，“你娘要是還在，一定為你高興。”
佳玉心裡忽然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她點點頭：“多謝大舅舅。”
賈赦又看了她一眼，擺擺手：“去吧。老二那邊還等著你呢。”
佳玉愣了一下。
老二？
賈政？
賈赦笑了：“老二也派人來請了，在我這兒等著呢。去吧，別讓他等急了。”
佳玉站起來，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出了門，果然有個小廝候著，說是二老爺請。
她跟著那小廝，又往西邊走去。
賈政的書房比賈赦的寬敞些，書架上擺滿了書，桌上堆著文房四寶。他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本書，見她進來，放下書，點了點頭。
“佳佳來了，坐。”
佳玉坐下，看著他。
賈政的模樣比賈赦端正些，臉上的笑也比賈赦正經些。但不知為什麼，佳玉看著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前幾日的事，”賈政開口，“我已經教訓過寶玉了。他小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
佳玉搖搖頭：“沒有。”
賈政點點頭，又說：“你在北境的事，我聽說了。年紀輕輕，能有這般作為，不容易。”
佳玉沒說話。
賈政又說：“你如今在宮裡當值，責任重大。凡事多聽多看，少說少做。宮裡不比北境，有些事，不是光靠拚命就能解決的。”
佳玉點點頭：“是。”
賈政看著她，又說：“你妹妹在府裡這一年，我們照顧得不周到，你別見怪。以後她跟著你，你要多費心。”
佳玉點點頭：“應該的。”
賈政又說了幾句，無非是些叮囑的話。說得冠冕堂皇，挑不出什麼錯來。
佳玉聽著，總覺得假。
太假了。
像是背書，像是演戲，像是照著什麼本子在念。
她想起賈赦剛才的話。
賈赦說“你辦得對”，說“你娘要是還在一定為你高興”。那些話糙，但聽著真。
賈政這些話，句句在理，句句得體，卻讓她渾身不舒服。
她站起來，行了個禮。
“多謝二舅舅教誨。”
賈政點點頭，擺擺手：“去吧。老太太還等著你們吃飯。”
佳玉退了出去。
出了門，她站在廊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假。
太假了。
她忽然想起師傅說的話。
“京城那些人家，看著花團錦簇，底下不知道藏著多少事。”
她以前不懂。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回到榮慶堂，屋裡更熱鬧了。
賈母見她回來，笑著招手：“佳佳，快來坐。正說著你呢。”
佳玉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王夫人也笑著說：“林將軍如今可是咱們家的體麵，出去一說，將軍是咱們的外孫女，誰不高看一眼？”
邢夫人跟著附和：“可不是，林將軍有出息，咱們也與有榮焉。”
佳玉聽著，臉上淡淡的，什麼表情都沒有。
賈母拉著她的手，笑著說：“佳佳，你大舅舅和你說了什麼？”
佳玉搖搖頭：“沒什麼，就是說了幾句家常。”
賈母點點頭，也沒多問。
鳳姐在旁邊張羅著擺飯，眾人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佳玉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熱鬧是真熱鬧。
可那熱鬧底下，她總覺得有些什麼。
她低下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好的，香得很。
但她喝在嘴裡，卻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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