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榮國府時,已經是下午了。
榮慶堂裡,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坐在下首,邢夫人依舊事不關己地喝著茶。鳳姐站在一旁伺候,臉上帶著慣常的笑。
一個婆子進來,在賈母耳邊低語了幾句。
賈母的佛珠停了。
“回鄉祭祖?”她抬起眼皮,“什麼時候的事?”
婆子答道:“回老太太,旨意是今早發出來的。林將軍已經出城了。”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林如海的祭日,”她慢慢說,“確實快到了。”
王夫人抬起頭,看著她。
賈母轉著佛珠,一下一下,轉得很慢。
“她倒是孝順。”
冇人接話。
賈母又問:“她妹妹呢?不是病了嗎?在哪兒養病?”
婆子答道:“回老太太,林二姑娘在霍將軍府上。”
賈母的眉頭動了動。
“霍將軍府上?不是在自己府裡?”
婆子說:“自從霍將軍回京,林將軍就帶著妹妹住過去了。說是……說是讓妹妹跟著霍將軍學些東西。”
賈母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點點頭:“確實有這事。聽說公主和八皇子也住過去了,說是公主想念林二姑娘,八皇子頑劣,讓霍將軍幫著調教。”
賈母沉默了一會兒。
“好動手嗎?”
王夫人搖搖頭。
“霍將軍府上,全是跟了他幾十年的老兵。公主和八皇子在,守衛更嚴。咱們的人……進不去。”
賈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轉著佛珠,一下一下,轉得越來越慢。
奇怪。
那丫頭回鄉祭祖,把妹妹留在霍昭那兒,還讓公主和八皇子住過去……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可又想不出哪裡不對勁。
那天密會,他們包了整層樓,裡裡外外都是自己的人。不可能有人聽見。
不可能。
她搖了搖頭,把那點疑惑甩開。
“算了,”她說,“那丫頭既然走了,就彆讓她舒舒服服地走。”
王夫人看著她。
賈母說:“這些年,她得罪的不止我們。把訊息放出去,適當的時候,往外遞一遞。”
王夫人的臉色變了變。
“老太太的意思是……”
賈母看了她一眼。
“外族那邊,”她說,“不是一直想要她的命嗎?”
王夫人低下頭,不敢說話。
鳳姐站在一旁,心裡卻翻起了滔天巨浪。
外族。
那是蠻子,是敵人。
老太太這是要借外族的手,殺林佳玉?
她想起那個站在榮慶堂裡、手按劍柄的丫頭,想起她那雙冷冷的眼睛,想起她說“彆怪我的劍不長眼”時的樣子。
那丫頭要是死了……
她不敢往下想。
賈母靠在榻上,閉上眼睛。
“去吧。”她說,“做得乾淨點。”
王夫人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鳳姐也連忙跟上。
出了榮慶堂,王夫人走在前頭,一言不發。
鳳姐跟在後麵,也不敢說話。
走遠了,王夫人忽然停下來。
她回過頭,看著鳳姐。
“今兒的事,”她說,“爛在肚子裡。”
鳳姐連忙點頭。
“媳婦明白。”
王夫人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鳳姐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風吹過來,涼涼的。
她打了個寒顫。
霍將軍府上,一片祥和。
後院海棠樹下,黛玉和明玉正在下棋。蕭昀蹲在旁邊,假裝看棋,眼睛卻時不時往黛玉臉上瞟。
明玉下了一步臭棋,黛玉笑著指了指棋盤。
“這兒,你剛纔該下這兒的。”
明玉看了看,懊惱地拍了拍腦袋。
“哎呀!我怎麼冇想到!”
蕭昀在旁邊小聲說:“你下棋本來就臭。”
明玉瞪他一眼。
“閉嘴!你懂什麼!”
蕭昀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黛玉抿嘴笑了笑,繼續下棋。
霍昭坐在廊下,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喝著。
他看了一眼那幾個孩子,又看了一眼遠處的天空。
那丫頭,應該已經走遠了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忽然想起什麼,他放下茶杯,站起來。
“老李。”
老李頭跑過來。
霍昭說:“這幾天,多派幾個人守著。後院的牆,前院的門,都給我盯緊了。”
老李頭點點頭。
“將軍放心。”
霍昭又坐回去,繼續喝茶。
陽光落在院子裡,暖暖的。
江南道上,一匹快馬正在疾馳。
佳玉騎在馬上,一身尋常的青衣,頭髮用布巾包著,看著就是個普通趕路的行人。大黑用布裹著,綁在背上。
阿福跟在後麵,也是一身尋常打扮。
“將軍,”他催馬趕上來,“前麵有個鎮子,要不要歇歇?”
佳玉搖搖頭。
“繼續走。”
阿福點點頭,不再說話。
馬蹄聲響起,兩人消失在官道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