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至今還記得那個午後。
陽光從書房的花窗漏進來,在地上切成一塊一塊的明黃。他盤腿坐在席上,膝前攤著一本《千字文》,等著三歲的大女兒走過來。
佳玉穿著一件絳紅的小襖,頭髮剛剃了沒多久,新長出來的茬子毛茸茸的,像一隻剛孵出來的雛鳥。她走路已經穩當了,隻是一雙眼睛總不安分,進了書房便開始四處亂轉,看博古架上的瓷瓶,看牆上的字畫,看窗外飛來飛去的麻雀,就是不看他麵前那本翻開的書。
“佳佳。”林如海點了點書頁,“看這裡。”
小人兒勉為其難地低下頭,盯著那個“天”字看了兩眼,忽然伸出手,指著窗外:“爹爹,鳥。”
“嗯,是鳥。來,跟爹爹念——天地玄黃——”
“爹爹,鳥飛走了。”
林如海嘆了口氣。
他想起自己三歲的時候,父親也是這樣把他抱在膝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教。那時候他已經能背小半本《千字文》了,父親教得興起,恨不得把四書五經一併塞進他腦子裡。
但佳玉不一樣
這孩子似乎天生就和書有仇。隻要他翻開書本,她就開始打哈欠;隻要他指著字念,她就開始東張西望;隻要他試圖把她按在席上超過一刻鐘,她就開始扭來扭去,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
他試過換書,換《三字經》,換《百家姓》,換一切啟蒙該用的書。沒用。他也試過講故事,把書裡的道理編成小故事講給她聽。聽的時候倒是認真,聽完就忘,問她剛才講的是什麼,她眨眨眼睛,說:“爹爹,我們去院子裡玩吧?”
林如海沒有辦法,隻好去問賈敏。
“她才三歲。”賈敏正在給佳玉做一件新衣裳,聞言擡起頭,笑得眉眼彎彎,“老爺也太心急了,三歲的孩子,懂什麼?”
“我三歲的時候——”
“老爺是老爺,佳佳是佳佳。”賈敏低下頭,繼續穿針引線,“她纔多大,你就逼著她念書。等她再大些,懂事了,自然就肯學了。”
林如海知道妻子說得有理,隻是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他林家書香傳世,幾代人都是讀書的種子。到了他這一輩,更是年少登科,早早便入朝為官。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女兒會不喜歡讀書。
這不合常理。
更不合常理的是抓週那天的情形。
佳玉周歲那天,賈敏讓人在榻上擺滿了東西:筆墨紙硯、算盤銅錢、針線尺頭、脂粉釵環,還有一本小小的《詩經》,是她特意讓林如海放進去的。
一屋子的人都圍在榻邊,等著看這孩子會抓什麼。
佳玉那時候還不會走路,是奶孃抱著放上去的。她坐在那些東西中間,先是看了看四周的人,然後低下頭,開始一個一個地看麵前的東西。
她摸了摸算盤,沒拿。推了推《詩經》,沒理。拿起那盒脂粉看了一眼,放下。伸手去夠那支毛筆,夠到了,又鬆開手。
一屋子的人開始議論紛紛。
“這孩子,怎麼什麼都不抓?”
“再等等,再等等。”
佳玉坐在那裡,像是在思考什麼人生大事。她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一雙眼睛亮起來,手腳並用地往榻角爬去。
榻角放著一把劍。
那是一把長劍,劍身漆黑,劍鞘上沒有任何紋飾,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那裡,不知道是誰放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上去的。
林如海後來問遍了所有人,沒有人知道這把劍是從哪裡來的。門房說沒見過有人帶劍進來,丫鬟說擺東西的時候絕對沒有這把劍,賈敏更是嚇得臉色發白,說抓週的東西是她親自準備的,每一件都看過,絕對沒有這把劍。
但劍就在那裡。
小小的佳玉爬過去,伸出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抱住了那把劍。
那劍比她整個人還長,她抱不起來,隻好趴在上麵,兩隻手緊緊地摟著,臉貼在漆黑的劍鞘上,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滿屋子的人都沒有說話。
林如海站在那裡,看著女兒抱著那把不知從何而來的劍,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註定了。
從那以後,佳玉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那把劍。
劍被她抱回房裡,放在枕頭邊。每天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摸劍在不在。奶孃想拿走,她就開始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奶孃再也不敢動那把劍。
後來劍被她抱到院子裡,抱到花園裡,抱到每一個她去的地方。三歲的小人兒,抱著比她人還長的劍,走起路來一搖一晃,劍尖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這孩子……”賈敏看著這一幕,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愁,“怎麼就跟一把劍較上勁了?”
林如海沒有說話
他看著女兒抱著那把劍,在院子裡歪歪扭扭地走。陽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把漆黑的劍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和諧。
“爹爹!
佳玉看見他,眼睛一亮,抱著劍就朝他跑過來。跑了沒兩步,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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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剛要衝過去,卻見那小人在摔倒的一瞬間,抱著劍往旁邊一滾,骨碌碌滾了兩圈,坐在地上,眨眨眼睛,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爹爹!”她又喊了一聲,抱著劍站起來,繼續朝他跑。
林如海蹲下身,把她接住。小人兒身上熱烘烘的,有陽光的味道。那把劍抵在他腿上,硬邦邦的,硌得有些疼。
“爹爹念書。”佳玉擡起頭,看著他,一本正經地說。
林如海愣了一下:“你不是不喜歡念書嗎?
“念。”佳玉說,“唸完,爹爹帶我去騎馬。”
林如海哭笑不得
他低頭看著女兒。三歲的小人兒,眼睛亮亮的,裡麵映著他的影子。那把劍被她抱在懷裡,劍鞘上隱約有一道淺淺的紋路,像是被什麼東西劃出來的。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道紋路。
佳玉卻忽然把劍往後一縮,不讓他碰。
“佳佳?”
小人兒看著他,認真地說:“我的。”
林如海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愣。
“好好好,你的,是你的。”他收回手,把她抱起來,“走,爹爹帶你去騎馬。”
佳玉高興了,抱著劍,窩在他懷裡,小腿一晃一晃的。
林如海抱著她往外走,心裡卻在想:那把劍,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房,陽光還是從花窗漏進來,在地上切成一塊一塊的明黃。一切都很正常,什麼都沒有變。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把劍會一直跟著佳玉,一個抱著劍走路都走不穩的小人兒,到一個能把劍舞得虎虎生風的少女。
那時候他也不知道,三年後他會再有一個女兒。那個女兒抓週的時候,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看了一圈麵前的東西,最後拿起了一本書。
那是他特意放進去的《論語》。
小女兒叫黛玉,他給她取小名叫玉兒
玉兒和佳佳不一樣。玉兒喜歡書,喜歡詩詞,喜歡安安靜靜地坐在窗下,聽母親教她認字。而佳佳喜歡劍,喜歡馬,喜歡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把那把劍舞得呼呼作響。
兩個女兒,一個像他,一個不像。
他有時候會想,這大概是老天爺的安排。一個讀書,一個習武,倒也齊全。
隻是那把劍的來歷,他始終沒有查清楚。
後來他也不查了。
因為劍是誰放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女兒喜歡。
那就夠了。
那天下午,他抱著佳玉去馬廄,挑了一匹最溫順的小馬,把她抱上去坐好。佳玉坐在馬背上,抱著她的劍,笑得眉眼彎彎。
“爹爹,馬!”
“嗯,馬。”
“爹爹,劍!”
“嗯,劍。”
“爹爹,飛!”
林如海擡頭看著女兒。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那把漆黑的劍上。劍鞘上那道淺淺的紋路,在陽光下隱約泛著光,像是什麼字,又像是什麼圖案。
他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道紋路。
但陽光太刺眼了,他什麼都看不清。
“爹爹,飛!”佳玉又喊了一聲,抱著劍,在馬背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林如海連忙扶住她:“別亂動,小心摔著。”
佳玉不聽,抱著劍,仰起頭,看著天上飛過的鳥。
“飛。”她說。
那把劍在她懷裡,靜靜地躺著。
劍鞘上的紋路,在陽光下閃了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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