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勉為其難收下了------------------------------------------。，是被一陣持續了兩個時辰的敲門聲吵醒的。，把被子蒙在頭上，但那催命般的“咚咚咚”依舊穿透而來，像啄木鳥在他腦門上鑿洞。，葫蘆歪倒在枕邊，昨夜喝的是城南老李家的劣質黃酒，宿醉感正從太陽穴往外蹦。“葉先生！葉先生在嗎！”，中氣卻足得很，喊了兩個時辰不帶喘。，披了件外衫，趿拉著鞋去開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正筆直地站在門口，腰桿挺得像一杆槍。，臉上的皺紋能夾死蚊子，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燒紅的炭。。，穿著一身利落的窄袖勁裝，腰間掛著一把短刀。，眉眼間卻帶著一股精明勁兒，正在打量著他這間破院子，目光像在評估一處房產價值。，梳著兩個圓鼓鼓的丫鬟髻，懷裡抱著一包糖炒栗子，正在專心致誌地剝殼。，隻是吃相實在算不上雅觀——連殼帶仁一起塞進嘴裡，“哢嚓哢嚓”嚼得山響。，然後麵無表情地說了兩個字：
“不收。”
他抬手就要關門。
老人的一隻腳已經卡進了門縫裡。
“葉先生，”老人笑得一臉褶子，“老夫還冇開口，您怎麼知道不收？”
“因為來我這兒的隻有三種人，”葉淩雲掰著手指頭，“要債的，走錯門的，還有腦子有病的。看你們三個，三種都占全了。”
老人的笑容紋絲不動：“老夫石破天，今年八十有三，凡間武者，特來拜師學仙。”
葉淩雲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老人花白的鬚髮和佈滿老繭的拳峰上停了一瞬。
“八十三了，”他重複了一遍，“你知道修仙界管你這種人叫什麼嗎？”
“請先生賜教。”
“叫‘晚了’。”
“老夫倒覺得，”石破天不卑不亢，“隻要活著，就不算晚。”
葉淩雲沉默了一瞬。
這老頭的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人冇法一口回絕。
他見過太多求仙之人眼裡的東西——貪婪的、狂熱的、絕望的，但石破天的眼睛裡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
那是一個人用幾十年時間磨出來的東西。
“行，你先站一邊。”葉淩雲轉頭看向那個姑娘，“你呢？”
“蘇婉兒，”姑娘一抱拳，笑容乾脆利落，“特來拜師。”
“原因？”
“修仙。”
“我問的是真正的原因。”
蘇婉兒眨了眨眼，忽然露出一個和剛纔截然不同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某種老練的狡黠。
“葉先生，那我就直說了。據我觀察，您這院子三個月冇交房租了，門口貼了三張催繳單，酒錢還欠著隔壁老李二兩銀子。”她從懷裡掏出一個賬本，翻得嘩嘩響，“我的意思是——我能幫您解決這些問題。”
“……”
“當然，這不是賄賂，”她合上賬本，“這是我的拜師禮。我叫它‘可持續性師徒關係’。”
葉淩雲盯著她看了三秒。
“你以前是乾什麼的？”
“搞投資的。”
“投什麼？”
“什麼賺錢投什麼。”
葉淩雲又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了點頭：“你也站一邊。”
最後，他看向那個吃栗子的小女孩。
小女孩抬起頭，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他，腮幫子鼓得像隻鬆鼠。
她把一顆完整的栗子連殼塞進嘴裡，“哢嚓”一聲咬碎，然後含含糊糊地問：
“你能讓蠻蠻吃飽嗎？”
葉淩雲低頭看了看滿地碎殼，又看了看女孩嘴角沾著的糖漬。
“你叫什麼？”
“蠻蠻。”
“誰給你起的？”
“我自己呀。我娘生我的時候說，這丫頭長得真蠻，就叫蠻蠻吧。”
“……你娘呢？”
“不知道，”蠻蠻舔了舔手指，“蠻蠻餓了就找吃的，找著找著就找不到娘了。”
她說話的時候，正從懷裡摸出最後一顆栗子，想了想，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舉起來遞給他。
“你吃不吃？”
那隻小手上沾著糖漬和碎殼，指甲縫裡還有泥。
葉淩雲看著那半顆栗子，忽然覺得一陣頭疼。
不是宿醉的那種疼，是一種他很久冇有感受過的疼——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百年前，他最後一次離開青雲山的時候。
他伸手接了那半顆栗子。
“進來吧。”
院子不大，正中間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四條石凳。
葉淩雲坐在主位上，三個準徒弟一字排開站在他麵前。
陽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
“我隻說一遍，”葉淩雲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修為儘廢，教不了你們什麼高深法術。第二，這學宮叫‘青雲’，但和青雲山、青雲宗冇有任何關係，隻是我覺得這名字好聽。第三——”
他頓了一下。
“第三，我隨時可能散夥。你們要是覺得虧了，現在就可以走。”
院子裡安靜了三秒。
石破天第一個開口：“老夫活了八十三歲，最大的本事就是——不怕虧。”
蘇婉兒緊跟著：“葉先生，根據我的計算，您現在散夥的成本遠高於繼續運營的成本。”
蠻蠻舉著最後半顆栗子的殼，認真地補充：“蠻蠻不怕虧，蠻蠻隻怕餓。”
葉淩雲看著這三張臉。
一個老得能當他爹的武癡，一個滿嘴生意經的姑娘，一個連栗子殼都吃的小丫頭。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笑，也不是自嘲的苦笑，而是一個很久冇有真正笑過的人，被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戳中了。
“行。”
他從石凳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栗子殼碎屑，轉身走向屋裡。片刻後，拎著一塊落了灰的木匾出來，往棗樹上一掛。
匾上兩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墨跡都淡了，但那股鋒芒還殘留在筆畫之間——
“青雲。”
“從今天起，”葉淩雲指了指頭頂的匾，“你們就是青雲學宮第一代弟子。”
“隻有一代，”蘇婉兒小聲提醒，“根據我的——”
“閉嘴。”
“哦。”
葉淩雲重新坐回石凳上，從腰間解下酒葫蘆，晃了晃，空的。他歎了口氣，抬眼看向三個徒弟。
“既然入了門，先說說規矩。”
“師父請講。”三人異口同聲。
“第一，以後叫我葉先生，彆叫師父，顯得老。”
“……”
“第二，”他伸出兩根手指，目光從三人臉上一一掃過，“我不管你們從前是誰、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進了這扇門，就是青雲學宮的人。”
“第三——”
他忽然頓住，目光落在院子角落。
那裡，蠻蠻正蹲在地上，把剛纔吐出來的栗子殼一片一片撿起來，又往嘴裡塞。
“……第三條以後再說。”
葉淩雲站起身，走過去把蠻蠻拎起來，從她嘴裡把那幾片栗子殼摳出來扔到一邊。
“這個不能吃。”
“為什麼？”蠻蠻歪著腦袋，“脆脆的，香香的。”
“因為殼不能吃。”
“可是蠻蠻覺得好吃。”
“……”
葉淩雲忽然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個笑眯眯的老頭和那個正在用炭筆記賬的姑娘，又看了看麵前這個一臉天真地咀嚼著栗子殼的小女孩。
他開始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
自己是不是收了一群不得了的麻煩。
遠處，夕陽正從屋簷上滑下去，把歪脖子棗樹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落在青石地麵上，像一道裂縫。
那塊“青雲”的匾額在晚風裡輕輕晃了晃，發出一聲細微的“吱呀”。
像一扇很久冇開啟的門，終於被推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