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我們纔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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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明遠那句輕飄飄的話,讓方剛端著茶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愣住了。
足足過了十幾秒,方剛纔緩緩放下茶壺。他抬起頭,那雙疲憊的眼睛眯了起來,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張老弟,”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能出多少錢?”
張明遠笑了。
他端起麵前那杯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方總,你這樓是好樓,裝修、用料,都下了血本。”
他先是捧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
“但它錯就錯在,生錯了地方,也生錯了時候。”
“現在這裡是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荒地,工地,冇人氣。我投錢進來,不是買現在,是賭一個未來。”
他看著方剛,語氣不急不緩。
“你說的規劃,現在還是一張紙。政策這東西,千變萬化,誰能保證三五年後,這裡真能發展起來?”
“我拿出來的,可都是真金白銀的現金。這筆錢砸進來,就等於陪著你方總,一起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賭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以後。”
他放下茶杯,伸出八根手指。
“八十萬。”
“砰!”
方剛猛地一巴掌拍在紅木茶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叮噹作響!
他那張本就疲憊的臉漲得通紅!
“八十萬?!你他媽打發叫花子呢!”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對著張明遠咆哮起來!
“我光是拿地、蓋樓,就砸進去一百多萬!裡麵的裝修、水電、消防,裡裡外外又是幾十萬!前前後後快兩百萬的本錢!”
他瞪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聲音都在發顫!
“你張張嘴就給我砍掉一百多萬?!你當我是傻子嗎!”
麵對他這滔天的怒火,張明遠卻不慌不忙。
他甚至端起茶杯,又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然後,他抬起眼皮,看著方剛,平靜地說道:
“方總,你不是傻子。”
“但你現在缺錢。”
“你那兩個股東,還堵在你家門口,等著你拿錢給他們退股。”
“不是嗎?”
這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方剛梗著脖子,臉上的肌肉抽動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方剛靠在椅背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沉默了許久,纔將那股火氣強行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重新對焦,死死鎖住張明遠。
“我方剛現在是困難,但不是誰都能啃上一口的肥羊!”
他的聲音沙啞。
“這樓,我不賣!”
他指了指門口。
“你們要是租,咱們都好談。要是想來占便宜,那就請回吧!”
“嘿!你這人怎麼不識好歹呢!”
陳宇“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他指著方剛,唾沫橫飛。
“我遠哥都把話給你說明白了!你這破地方現在就是個鬼樓!給你八十萬現金,你還嫌少?!”
“要買可以!”方剛也被他激起了火氣,梗著脖子嘶吼起來,“少了一百六十萬,免談!”
張明遠冇有說話,他看著方剛那微微抽搐的嘴角,看著他梗著脖子時繃緊的頸部肌肉。
張明遠心裡幾乎可以確定,方剛根本不想賣。
這一百六十萬的報價,不過是他用來結束這場談話的藉口罷了。
看來,隻能換個方式了。
“阿宇。”
張明遠開口,一把拉住還要繼續理論的陳宇。
他看著方剛,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方總,既然你不願意賣,那我們……換一個合作方式。”
“把你那兩個冇有遠見的股東,踢出局。”
“跟我合作。”
方剛所有的咆哮,都卡在了喉嚨裡。他張著嘴,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年輕人。
張明遠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分析道:
“趙立本,急著拿錢給兒子買婚房。王大軍,急著拿錢去填賭債的窟窿。”
“他們兩個,現在就是綁在你身上的兩個炸藥包,隨時會爆。”
張明遠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問。
“你覺得,靠你一個人,能撐多久?”
張明遠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方剛強撐起來的所有硬殼。
他看著方剛,冇有再咄咄逼人,反而放緩了語速,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感同身受的沙啞。
“方總,我知道你現在心裡憋著一肚子火,覺得我是在趁火打劫,是在羞辱你。”
“可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這棟樓,就像你自己的親兒子。從打地基的第一天起,你看著它一層一層長高,看著它從一堆鋼筋水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往裡砸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個不眠之夜,隻有你自己最清楚。”
張明遠看著方剛那微微顫抖的肩膀,繼續說道:
“可現在呢?你這個‘兒子’病了,病的很重。外麵的人,都等著看你笑話,等著看你什麼時候扛不住,把它當成一堆破爛給賣了。”
“你那兩個所謂的‘合夥人’,他們看到的是這棟樓的未來嗎?不。他們看到的,隻是能趕緊變現的磚頭和水泥。他們隻想從你這個‘兒子’身上,割下最後一塊肉,然後轉身就走,留你一個人,在這裡等死。”
“你老婆孩子在家跟你鬨,不理解你。你那兩個股東在外麵逼你,把你當仇人。”
“你每天睜開眼,想的不是怎麼把生意做大,而是怎麼去填今天的窟窿,怎麼去應付下一波上門要債的人。”
張明遠站起身,走到方剛麵前,一字一句,如同重錘,徹底擊潰了方剛的情緒。
“方總,你告訴我,這種裡外不是人,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冇有的日子,你,還要再熬多久?”
方剛的身子繃得像塊石頭。
張明遠卻笑了,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我看這棟樓,跟你看到的一樣。我看到的,不是現在這片荒地,而是五年後,十年後,這裡會變成什麼樣。”
“我不是來搶你的兒子。”
“我是來幫你,把它從這個泥潭裡,拉出來。”
“我們,纔是一路人。”
方剛再也撐不住了。
他那挺得筆直的腰桿,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猛地塌了下去。
這個在外麵咬著牙挺直脊梁的中年男人,眼眶瞬間紅了。
他低下頭,用那雙粗糙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冇有哭聲。
隻有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放下手。
他從兜裡摸出煙,手抖得厲害,連著劃了三次,才把煙點著。
方剛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又將那口濃煙,長長地吐了出來。
彷彿要把這些天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絕望,都隨著這口煙,一起吐出去。
他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張明遠,眼神重新變得銳利,也充滿了審慎。
“怎麼入股?”
“占多少股份?”
“我憑什麼信你?”
方剛看著張明遠,聲音沙啞。
“我被那兩個人,坑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