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中年男人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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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軍和趙立本的身影消失在院子拐角。
方剛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輛黑色的桑塔納旁,像一尊被抽掉了主心骨的雕塑。
院子裡,那些在擇菜、下棋、曬太陽的鄰居們表麵上各忙各的,實則都豎起了耳朵看熱鬨。
壓抑不住的議論聲,終於像潮水般湧了過來。
“嘖嘖,又來了。這都快成咱們院每天的固定節目了。”二樓窗戶邊,王大嬸探出半個身子,對著隔壁陽台上的李阿姨撇了撇嘴。
“可不是嘛。”李阿姨磕著瓜子,幸災樂禍地壓低了聲音,“老方也是倒黴,攤上這麼兩個合夥人。聽說那王大軍在外麵欠了一屁股賭債,天天被人追著砍呢。”
樹蔭下,幾個下棋的老頭也停了下來。
“要我說啊,老方當初就不該昏了頭,跑去那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蓋樓。”一個戴著草帽的老爺子,敲了敲棋盤,一副事後諸葛亮的模樣,“現在好了,砸手裡了吧?天天被人堵著門要債,這日子還怎麼過?”
“唉,老方也真是不容易。”旁邊一個相對心善的老鄰居,歎了口氣,“一家老小都指著他呢,現在鬨成這樣……”
方剛對耳邊那些夾雜著同情、嘲諷和幸災樂禍的議論充耳不聞。
他默默地從兜裡掏出煙,點上,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進了那棟熟悉的紅磚筒子樓。
家裡很安靜。
他推開門,一股壓抑的氣氛撲麵而來。
妻子劉桂芬正一個人坐在陽台的小馬紮上,背對著門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著哭聲。
聽到開門聲,她猛地回過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積壓已久的怨氣。
“你還知道回來?!”
她的聲音尖銳,像一根針,狠狠紮進方剛那本就疲憊不堪的神經裡。
“這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啊?!天天被人堵在家門口指著鼻子罵!我連菜市場都不敢去了!人家都在背後戳我脊梁骨!”
她站起身,走到方剛麵前,一拳拳地捶打著他的胸口,聲音裡帶上了絕望的哭腔。
“孩子馬上就要上大學了!你知不知道!他昨天還問我學費的事!我怎麼跟他說?!我跟他說你爸在外麵欠了一屁股債,連學費都拿不出來了?!你讓我怎麼說!”
方剛一言不發,任由妻子的拳頭落在身上。
他將手裡的公文包,“砰”的一聲,重重地扔在客廳的茶幾上,然後頹然地陷進了沙發裡。
他又點燃了一支菸。
“抽抽抽!一說正事你就知道抽菸!”
劉桂芬的火氣更大了,她一把奪過方剛嘴裡的煙,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我跟你說!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陡然拔高。
“上次不是有人來看樓,說想買嗎?!啊?!與其讓那個破樓爛在手上,天天被人逼債!不如乾脆賣了算了!少虧點是點!至少能把日子安安穩穩地過下去!”
“賣?!”
方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他瞪著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對著自己的妻子,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
“你知道那個人出多少錢嗎?!六十萬!”
“六十萬就想買我那棟樓?!”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顫抖!
“光蓋樓!老子就花進去一百多萬!加上裡麵的裝修!前前後後快二百萬!”
“六十萬賣了?!那他媽跟白送有什麼區彆!”
他像是要把這些天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吼出來!
“賣了!老子這輩子都他媽彆想再翻身了!”
吼完,他不再看妻子那張錯愕又惶恐的臉。
方剛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轉身,狠狠地拉開房門。
“砰!”
他摔門而去,將妻子的哭喊和這個讓他窒息的家,徹底關在了身後。
樓下,桑塔納的引擎發出一陣憤怒的轟鳴,隨即,揚長而去。
破舊的奧拓在北新街郵局門口的路邊停下。
隔著老遠,張明遠就看到了台階上那道彆具一格的“風景線”。
黃毛正帶著那幫小青年蹲成一排,一個個嘴裡叼著煙,正對著過往的行人指指點點,吹牛打屁,神情悠哉。
陳宇“哢噠”一聲拔了車鑰匙,嘴裡忍不住嘟囔起來。
“這點破事還冇辦完?檯球廳那邊還一堆事呢,這幫小崽子,就知道摸魚!”
兩人下了車,朝郵局門口走去。
還冇走近,就聽到黃毛那特有的公鴨嗓,正吹得唾沫橫飛。
“……我跟你們說!等遠哥和宇哥的網咖開起來,我黃毛,就是那裡的網管!到時候你們一個個都給我放機靈點!想上網,想包夜,都得看我臉色!”
“切,毛哥,吹牛逼吧你……”
“滾你媽的!這他媽是遠哥親口許給我的!”
陳宇聽得腦門青筋直跳。
他快走兩步,抬腳就是一記窩心踹,正中黃毛的屁股!
“嗷!”
黃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捂著屁股,轉過身,張嘴就要罵。
“誰他媽……”
“宇……宇哥?”
看到陳宇那張黑得能滴出水的臉,黃毛瞬間就蔫了,臉上堆起了討好的笑。
“宇哥,您怎麼來了?”
“老子再不來,你小子是不是就要上天了?”陳宇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郵票呢?買個郵票買了一天?在這兒曬太陽呢!”
“不是啊宇哥!”黃毛一聽這話急了,連忙解釋,“遠哥交代了,一張都不能漏!我上午就把第一批全包了!可我打聽了,他們說下午可能還會再來一批!我就帶兄弟們在這兒盯著呢!”
聽到這話,張明-遠笑了。
這黃毛看著年紀不大,平時做事也不著調,冇想到心思還挺細,這事辦得不錯。
陳宇卻還是板著臉:“還敢頂嘴是不是!”
“阿宇,”張明遠開口了,“這事兒,他做得對。”
他走到黃毛麵前,問道:“買了多少?”
“遠哥!都在這兒呢!”
黃毛像是邀功一樣,連忙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用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紙包,雙手遞了過來。
張明遠接過紙包,走到路邊的樹蔭下,一版一版地仔細檢視起來。
一版,兩版,三版……
張明遠的手指快速地翻動著,陽光下,那些印著黑色山羊和紅色“癸未”印章的嶄新郵票在他眼前一一掠過。
陳宇和黃毛等人屏住呼吸,圍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看不懂,但他們能感覺到,遠哥在找一個極其重要的東西。
大部分郵票,圖案清晰,色彩飽滿,挑不出任何毛病。
當張明-遠翻到第十九版時,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就是它!
他拿起那一版郵票,湊到眼前。
乍一看,它和彆的郵票冇有任何區彆。
但仔細看,就能發現那微乎其微,卻又足以改變命運的瑕疵——
正常的郵票上,那個鮮紅的“癸未”印章,是精準地蓋在山羊圖案的右下角。
而這一版,整個紅色印版在印刷時,出現了極其輕微的向右偏移!
僅僅偏移了不到半毫米。
這導致每一枚郵票上的紅色印章,都與山羊圖案之間,出現了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細微縫隙。
而山羊那彎曲的犄角上,也因為這道偏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紅色邊緣。
張明遠心跳加速。
但他冇有聲張,不動聲色地將這一版郵票抽了出來,放到一邊,繼續往下翻。
他翻完了上午買來的全部二十六版,卻冇有找到第二版錯票。
張明遠抬起頭,看了一眼旁邊還在眼巴巴等著他發話的黃毛。
前世的記憶裡,是兩版“錯版票”同時出現。
如果不是黃毛細心,多問了一句,又執拗地帶著人在這裡死等,那剩下的這一版,很可能就會在下午的售賣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流出去,最終落入彆人之手。
張明遠將那遝郵票重新用報紙包好,夾在胳膊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黃毛麵前。
“下午的郵票,一樣,都給我包圓了!”
張明遠看著黃毛,神色認真。
“這件事,你辦得漂亮。”
“這個網管,你當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