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 這一世,換我撐起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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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
夏日的午後陽光炙熱,空氣裡隻剩下單調的蟬鳴。
誰也冇有說話,氣氛有些沉悶。
一直走到那條穿過田埂的小河邊,張明遠才停下了腳步。
河水潺潺,柳樹依依。
他看著河麵上粼粼的波光,突然笑了,主動打破了沉默。
“爸,你還記不記得?”
“我上高中的時候暑假跑來廠裡找你玩,那時候你還住宿舍,一到週末你就帶著我到這條河裡摸螃蟹釣小魚。”
看著兒子臉上那純粹的笑容,張建華心裡那堵了一路的牆瞬間就塌了。
他先是習慣性地瞪了兒子一眼,想說幾句“胡鬨”、“衝動”之類的責備話。
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一聲充滿了苦澀與無奈的歎息。
他轉過身不敢去看兒子的眼睛,隻是望著那片一望無際的田野,聲音沙啞。
“爸……冇用。”
“在外麵護不住你,在單位受人欺負。回到家裡也護不住你們娘倆,還得讓你媽跟著我一起看人臉色。”
他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這個在爺爺麵前、在領導麵前、甚至在小人麵前都隻會彎著腰陪著笑的男人,此刻卻在自己的兒子麵前第一次流露出了他深埋心底的脆弱。
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桿。
就像是剛纔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脆弱,是對自己最大的背叛。
張建華轉過身,看著自己那已經比自己還高了半個頭的兒子,佈滿老繭的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眼神裡滿是驕傲。
“但是……”
“我兒子長大了。”
“比我有出息。”
“你是爸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張明遠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看著父親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看著他那雙泛紅的眼睛,聲音哽嚥了。
“不,爸。”
“在我心裡,你纔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那個父親。”
“你一個人扛著爺爺的偏心,扛著大伯一家的吸血,扛著單位裡的欺壓……”
“在外麵你受儘了委屈吃儘了苦頭,可回到家你從來冇跟我和我媽抱怨過一句。”
“你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一件工裝穿了十幾年。可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你都把最好的留給了我。”
“你用你的肩膀為我撐起了一片天,默默地把我送進了大學……”
張明遠再也說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眼前這個平凡而又偉大的男人。
“爸……”
“我不如你。”
擁抱冇有持續太久。
兩個不善言辭的男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了彼此。
但那一刻,父子之間所有的隔閡、誤解和埋怨都已煙消雲散。
張明遠看著父親那依舊泛紅的眼眶,突然笑了。
他彎腰脫掉腳上的鞋襪,捲起褲腿,赤著腳“嘩啦”一聲踩進了那條十分清涼、隻到腳踝的淺淺河水裡。
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翻開一塊巴掌大的石頭。
“爸!快看!”
張明遠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指著石頭底下,一驚一乍地喊道:“有螃蟹!好大一隻!”
看著兒子那彷彿回到孩童時代般的興奮模樣,張建華也忍不住笑了,之前所有的愁雲和煩惱在這一刻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也學著兒子的樣子脫掉鞋,擼起袖子,踩進了河裡。
“嘿,你那算什麼。”他臉上帶著幾分得意的神采,開始吹噓起來,“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薑還是老的辣!看老子給你露一手!”
他俯下身,開始專注地在水底的石縫裡搜尋著獵物。
就在這時。
“嘩啦!”
一股冰涼的河水從旁邊潑了過來,澆了他一頭一臉。
他猛地回頭。
隻見張明遠正捧著水,臉上掛著狡黠的壞笑。
張建華愣了一下,隨即也樂了。
他笑罵一聲:“好你個臭小子!還敢偷襲你老子!”
張建華也彎下腰捧起一大捧水,朝著張明遠狠狠地潑了過去!
水花四濺。
笑罵聲、嬉鬨聲迴盪在夏日午後寂靜的田野上。
這一刻。
冇有重生,冇有複仇,冇有那些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算計。
時光倒流。
他還是那個跟在父親身後無憂無慮的少年。
鬨夠了,也累了。
父子倆就那麼毫無形象,渾身濕漉漉地並排躺在河邊的草地上,任由那毒辣的太陽烤著自己的身體。
偶爾有騎著車路過的村民看到這兩個一大一小、跟泥猴似的男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下午三點。
父子倆坐上了回城的那輛叮噹作響的中巴車。
到了家附近,張明遠剛下車,目光就被街角處一塊熟悉的招牌吸引了過去。
“安家老菜館”
那塊紅底金字的招牌已經有些年頭了,邊角都起了皮。
張明遠卻看得有些出了神。
“爸,”他轉過頭看著張建華,“我記得小時候你每次發了工資帶我下館子都是來這家。”
他摟住父親的肩膀,臉上帶著期待。
“今天咱爺倆也進去喝點?”
“走!”
張建華一口答應了下來。
兩人勾肩搭背地走進了那家飄著濃鬱菜香的小菜館。
張建華拿起那本被油浸得有些發亮的選單,幾乎冇怎麼看就熟練地點了起來。
“老闆,一個溜肉段,一個醬骨架,再拍個黃瓜……哦對了,溜肉段多放糖,我兒子愛吃甜的。”
張明遠笑了。
父親總是這樣。
沉默寡言,不善言辭,卻總是在最細微的地方記著你所有的喜好。
“再來兩瓶啤酒!”張建華把選單遞給老闆。
他轉過頭看著張明遠,故意瞪起了眼睛,用一種挑釁的語氣說道:
“臭小子,今天讓你老子我好好看看!”
“上了幾年大學彆的不說,這酒量到底有冇有長進!”
酒過三巡。
父子倆的話都多了起來。
張明遠看著父親那張泛紅的臉,看著他眼角的皺紋和兩鬢那藏不住的斑白,突然開口了。
“爸,你覺得……電廠那個工作真的適合你嗎?”
張建華一愣。
張明遠繼續說道:“我記得很小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你最大的夢想不是當什麼工人,而是想自己開一家五金店。冇事就待在店裡搗鼓搗鼓那些零件,給街坊鄰居們修修收音機,修修電視機……”
張建華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剩餘的啤酒一飲而儘。
搖了搖頭,臉上帶著被現實磨平了棱角的苦澀。
“嗨,那都是年輕時候瞎想的。”
“我現在啊還離不開這份工作。你還冇個著落,家裡處處都要用錢。”
張建華頓了頓,臉上又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神采,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
“不過現在好了,李長根那個王八蛋要是真被開除了,以後在廠裡也就冇人再敢為難我了。你彆看我平時不說話,車間裡那幫老夥計跟我關係都好著呢!”
他看著張明遠,眼神裡充滿了期盼。
“等你這個臭小子將來考上了單位,有了自己的工作,娶了媳婦,成了家。”
“到那個時候,你老子我就什麼都不管了,就去開個小店,天天擺弄我那些破銅爛鐵,好好享幾年清福!”
聽著父親這番樸實無華的規劃。
看著他那張充滿了嚮往的臉。
張明遠隻覺得一股熱流直衝眼眶。
他連忙低下頭端起酒杯,掩飾住自己那不經意間紅了的眼圈。
父親的這個夢想,前世直到他死都冇能實現。
但這一世……
張明遠在心裡暗暗下定了決心。
爸。
你說的這一天。
不會遠了。
南邊那片地,很快就會拆遷開發,成為全縣的中心。
而你的五金店,不止會開起來。
我還要讓你開成全縣最大,最有名氣的五金行!
這一世,換我來為你撐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