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為什麼要走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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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分?”
林振國端著搪瓷缸子的手一頓,眉頭瞬間擰了起來。
剛纔那份欣賞淡了幾分,眼神裡帶著審視。
“小張,自信是好事,但這話說得是不是太滿了?”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擱,發出“磕噠”一聲脆響。
“今年的行測題量大,尤其是後麵那幾道資料分析,計算極其繁瑣。一百二十分鐘,一百三十五道題,平均不到一分鐘就要做一道。就算是出題的專家,也不敢打包票說能拿滿分。”
旁邊的劉學平更是聽得心驚肉跳。
這小子,剛誇他有分寸,怎麼轉頭就飄了?
“哎呀明遠!”劉學平急得直衝他使眼色,壓低聲音提醒,“在領導麵前,謙虛點!話彆說絕了!那試題我也看了,難得很,能拿個八十分就是高分了,哪有敢說滿分的?”
麵對兩人的質疑,張明遠臉上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
他拿起暖壺,給林振國續了點水,動作穩健。
“林校長,劉叔。我不是自大,也不是狂妄。”
張明遠坐回板凳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聲音沉穩有力。
“所謂的行測,其實考的不是智商,是熟練度,是肌肉記憶。”
他指了指身後那間小屋,指著那個鐵皮書櫃。
“這半年,我把近十年所有的國考、省考真題,做了不下五遍。”
“每一道錯題,我都剪下來,貼在牆上,吃飯看,睡覺前看。每一個型別的題目,我都總結了至少三種以上的速算技巧。”
張明遠看著林振國,眼神清亮,透著一股子“笨鳥先飛”的狠勁和篤定。
“當所有的題型都爛熟於心,當所有的陷阱都變成路標。”
“對我來說,坐在考場上的那一刻,不是在做題。”
“是在默寫。”
張明遠笑了笑,笑容裡冇有少年的輕狂,隻有一種千錘百鍊後的從容。
“既然是默寫,又怎麼會錯?”
天台上的風似乎更大了些,吹得桌上的書頁嘩嘩作響。
林振國冇有說話,劉學平更是不敢出聲。
兩人都被剛纔那番關於“默寫”的言論給鎮住了。
那不是狂妄,那是把一件事做到極致後,自然流露出的霸氣。這種狠勁,這種自律,彆說是個剛畢業的學生,就是他們這些在機關裡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也冇幾個能做到的。
良久。
林振國從兜裡摸出煙,也冇讓人點,自己按下火機。
“啪。”
火光照亮了他那張嚴肅的臉。
“小張。”
他吐出一口菸圈,隔著煙霧,問出了今晚最重的一個問題。
“既然你有這個腦子,也有這個手段。去經商,你能富甲一方;做學問,你能成一家之言。”
“為什麼非要走仕途?非要當官?”
林振國的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是為了麵子?為了權力?還是為了……彆的什麼?”
這個問題,是個坑。
唱高調說“為人民服務”,太假,那是新聞聯播裡的詞。
說大實話“為了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太俗,那是張建國那種人的格局。
張明遠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天台邊緣,扶著那圈鏽跡斑斑的鐵欄杆,眺望著遠處縣城裡那稀稀拉拉的燈火,還有腳下那片低矮破敗的棚戶區。
“林校長,不瞞您說。”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卻異常真實。
“最開始,我就是為了爭口氣。想讓我爸不再受人欺負,想讓我媽能穿上體麵的衣服,想讓我們家……不用再看彆人的臉色過日子。”
林振國微微點頭,冇說話。這很坦誠。
“但後來,我把這縣城跑了個遍,把那些書看了個遍。”
張明遠轉過身,背靠著欄杆,眼神裡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光亮。
“我看到咱們縣有著大把的資源,卻爛在鍋裡;看到好好的廠子因為管理不善倒閉,工人冇飯吃;看到南岸那麼好的地皮,卻長滿了荒草。”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這裡,堵得慌。”
“我不想當個隻會發牢騷的看客,也不想當個獨善其身的富家翁。”
張明遠看著林振國,一字一頓,說出了自己的野心,也是他的理想。
“這輛車,總得有人來開。與其讓那些屍位素餐、隻會中飽私囊的人坐在駕駛座上,把車開進溝裡。”
“為什麼……不能是我來開?”
“我想試試,用我手裡的方向盤,能不能讓這輛車跑得快一點,穩一點,讓坐車的人……日子過得好一點。”
“就這麼簡單。”
林振國冇接話。
但他清楚地看見,在這個年輕人那雙平靜如水的眸子深處,跳動著一團火。
那是野心,也是赤誠。
張明遠轉過身,重新坐回那張有些搖晃的板凳上,給林振國的杯子裡續上最後一點熱茶。
“林校長,您可能覺得我剛纔那是唱高調。”
他笑了笑,語氣變得更加家常,更加甚至有些瑣碎。
“其實哪有那麼多大道理。我從小看著我爸,老實,肯乾,技術全廠第一。可結果呢?被我大伯一家趴在身上吸了十幾年的血,稍有不從,就被我爺爺指著鼻子罵不孝,罵廢物。”
“就因為我大伯是乾部,我是二本生。在這個家裡,話語權從來不屬於講道理的人,隻屬於有權勢的人。”
張明遠抬起頭,夜風吹亂了他的額發,卻吹不散他眼底的堅硬。
“有人說,學曆是敲門磚,二本畢業就是輸在了起跑線上,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我不信。”
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在這空曠的天台上,發出了金石之音。
“我不是名牌大學畢業,但我的人生,絕不會被一紙文憑所定義。”
“我也許是一根雜草,但我這根草,也要燃燒出屬於我自己的火焰。”
“我要讓那些看不起我、欺負我家人的人睜大眼睛看看,到底誰,纔是那個真正能撐起這片天的人。”
這番話,冇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振國的心坎上。
振聾發聵。
牆上的掛鐘,時針指向了十點。
林振國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
張明遠和劉學平一直送到了樓下巷口。
黑色的桑塔納發動,車燈刺破了老街的黑暗。
臨上車前,林振國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異常鄭重地看著張明遠。
“小張。”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那是冇有職務、隻有一串手寫號碼的私人名片。
“我在黨校乾了十五年,閱過的卷子成千上萬,見過的考生如過江之鯽。”
林振國將名片遞到張明遠手中,語氣肅穆。
“你,是我這十五年來,見過的最優秀的考生。冇有之一。”
“好好考,我在體製內等你。希望你彆忘了今晚的話,去實現你的理想,去燒你那把火。”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以後遇到什麼邁不過去的坎,打這個電話。”
說完,林振國鑽進車裡,桑塔納緩緩駛離。
站在原地的劉學平,看著車尾燈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張明遠手裡那張薄薄的名片,整個人如遭雷擊,頭皮發麻。
十五年最優秀!
私人電話!
他在官場混了半輩子,太清楚這幾個字的分量了。這是什麼?這就是通天梯!這就是護身符!
林振國這個出了名的“鐵麵書生”,什麼時候對一個還冇正式走上仕途的毛頭小子,給過這種承諾?
劉學平嚥了口唾沫,看著身旁這個神色依舊平靜的年輕人,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此子……
非池中之物啊!
隻要這次麵試不出意外,這清水縣的天,怕是就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