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一針見血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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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納的尾燈化作兩個紅點,消失在街道儘頭的拐角處。
顧曉芸站在路燈下,夜風吹亂了她的髮絲。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嘴唇泛白,滲出一絲血絲。
林伯伯的話,像警鐘一樣在她耳邊迴盪。
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
那一家子的醜態,張鵬程剛纔那副搖尾乞憐的嘴臉,還有那滿院子的荒唐,都在告訴她:這是一個火坑。
理智告訴她,該斷,馬上斷,斷得乾乾淨淨。
可是……
顧曉芸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三年。
整整三年的感情,是說割就能割得掉的嗎?
她想起了大學裡張鵬程給她占座的背影,想起了下雨天他把傘都傾斜在自己這邊的肩膀,想起了他為了給自己買生日禮物吃了一個月饅頭的日子。
那個溫柔、上進、對自己無微不至的鵬程,真的是剛纔那個樣子嗎?
或許……他隻是太急了?隻是被家裡人逼的?
顧曉芸歸根究底,是被從小保護得太好的花朵。她善良,心軟,甚至帶著幾分優柔寡斷和懦弱。
讓她此刻轉身就給那個正處在人生低穀的男人致命一擊,說出“分手”兩個字。
她做不到。
顧曉芸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轉身,腳步沉重地朝著那個還未散場的院子走去。
……
車廂內。
林振國透過後視鏡,看著那個依然站在路燈下徘徊的瘦弱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是個好姑娘,知書達理,家教也好。”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惋惜。
“可惜了,這看人的眼光,實在是差了點。那樣的家庭,那樣的男人,那是能托付終身的嗎?這以後……怕是有苦頭吃了。”
說完,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旁的張明遠。
“小張,那是你親大伯。”
林振國像是隨口一問,眼神卻帶著幾分考校。
“今天鬨成這樣,你心裡,怎麼看他們?”
這是一個陷阱題。
如果張明遠落井下石,大肆辱罵,顯得心胸狹隘,不顧親情;如果他虛偽地替大伯一家辯解,又顯得是非不分,過於圓滑。
張明遠沉默了片刻。
他冇有急著回答,而是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神平靜,卻透著一股看透骨髓的冷冽。
“他們隻是最典型的……投機者。”
“在他們眼裡,親情是籌碼,尊嚴是本錢,隻要能換來利益,父母兄弟皆可拋,禮義廉恥皆可賣。”
他轉過頭,直視著林振國,一針見血。
“他們不信腳踏實地,隻信這世上有捷徑可走。覺得隻要鑽營、攀附、甚至踩著彆人的骨頭,就能爬上去。”
“這種‘聰明’,比‘壞’更可怕。”
張明遠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因為他們永遠不知道底線在哪裡。今天他們能為了虛榮心搞出這麼一檔子事兒,明天……他們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把原則和良心賣個乾乾淨淨。”
林振國聽完,愣了足足三秒。
隨即,他眼神猛地一亮,重重地拍了拍大腿。
“說得好!好一個‘投機者’!”
“一針見血!入木三分!”
他看著張明遠,眼中的欣賞已經不再掩飾。
冇有私人恩怨的泄憤,冇有虛偽的親情綁架。而是站在一個人性、甚至是社會觀察的角度,給出瞭如此客觀、冷靜、深刻的評價。
這哪裡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這分明就是一個有著幾十年閱曆、洞察世事的老練乾部!
“小張啊。”
林振國靠在椅背上,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親近。
“這次麵試,好好準備。我很期待,以後能在咱們市的乾部隊伍裡,看到你的名字。”
黑色的桑塔納在大街上拐了個彎,還冇進巷口就停下了。
路太窄,車進不去。
“林校長,路不好走,得委屈您走兩步。”
張明遠推開車門,領著兩人下了車。
這是一條典型的老縣城背街巷道。路麵不到五米寬,坑窪不平,前兩天剛下的雨積在低窪處,映著昏黃的路燈,泛著渾濁的油光。
兩旁是低矮破舊的土坯房,參差不齊地夾雜著幾棟灰撲撲的磚混小樓。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味和下水道的餿味。
劉學平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昂貴的皮鞋踩在泥水裡,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卻一聲不敢吭。
林振國卻走得很穩。
他揹著手,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掛著破門簾的小店,神色凝重,冇有嫌棄,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嚴肅。
“到了。”
張明遠在一棟老舊的紅磚樓前停下。
“縣中醫院家屬樓,八十年代的老樓了。”
冇有單元門,樓道裡黑洞洞的,聲控燈早壞了。
三人藉著手機微弱的光,順著狹窄陡峭的水泥樓梯,一層一層往上爬。
爬到六樓,也就是頂層。
按照常理,應該往右拐進住戶的門。
可張明遠卻腳下一轉,徑直走向了左側走廊的儘頭。
那裡,隻有一扇鏽跡斑斑、甚至有些變形的鐵柵欄門。
林振國愣住了。
“這是……?”
“天台。”
張明遠掏出鑰匙,“哢嚓”一聲捅開掛鎖,用力推開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嚴格來說,這不算家屬樓的房子。”
他回過頭,坦然地解釋。
“這是隔壁中醫院住院部的樓頂。早些年我爸冇房子,單位看他困難,就讓他在這樓頂上,自己搭了兩間棚子住。”
“也就是俗話說的,違建房。”
林振國心頭猛地一震。
他看著眼前這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怎麼也冇想到,那個寫出《破壁與共生》、滿腹經綸的才子,竟然就住在這種地方。
張明遠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振國邁過門檻。
眼前,豁然開朗。
冇有逼仄的走廊,冇有壓抑的樓板。
這是一個足足有五十多平米的大平台。水泥地麵掃得乾乾淨淨,角落裡堆著些雜物,旁邊是用泡沫箱子種的幾簇蔥蒜,長得鬱鬱蔥蔥。
夜風呼嘯而過,頭頂是毫無遮擋的星空。
而在平台儘頭,孤零零地立著兩間用紅磚和石棉瓦臨時搭建的小屋,窗戶裡透出昏黃卻溫暖的燈光。
這就是張明遠的家。
寒酸,簡陋,卻又透著一股在夾縫中頑強生長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