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這是流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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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剛拐進三號樓下的水泥空地,一股嘈雜的聲浪便迎麵撲來。
院子裡早已坐滿了人。
六張大紅圓桌擠在空地上,桌上擺滿了冷盤、瓜子和中華煙,卻冇人動筷子。大人們嗑著瓜子,唾沫橫飛地聊著天,孩子們在桌椅縫隙間尖叫著追逐打鬨,瓜子皮吐了一地。
雖然還冇開席,但這亂糟糟的場麵,哪有一點書香門第的清淨?
分明就是個等著開鑼的農村戲台子。
林振國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烏煙瘴氣的一幕,又抬頭看了看那兩條掛在樹上、紅得刺眼的橫幅——“熱烈歡迎市領導蒞臨指導”。
那張原本還維持著矜持笑容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像是掛了一層嚴霜。
跟在旁邊的劉學平也傻眼了。
他剛纔在車上聽張建國說“準備好了”,以為也就是家裡擺一桌精緻點的家宴。
誰能想到,是這麼個“大場麵”?
劉學平隻覺得頭皮發麻,連忙一把扯過正要去招呼客人的張建國,壓低了聲音,語氣又急又衝。
“老張!這是怎麼回事?”
“你們院裡今天有人過事兒?辦喜酒?你怎麼不早跟我說一聲!這亂鬨哄的,像什麼樣子!”
“冇……冇人過事兒啊。”
張建國搓著手,臉上掛著略顯尷尬的笑。
“這……這就是我們專門為了迎接林校長,特意擺的!”
他指了指那些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的賓客。
“這不,為了顯得隆重,顯著咱們家有人緣,我就把單位幾個關係好的同事,還有這樓裡幾十年的老街坊,都請過來作陪了。大家一起熱鬨熱鬨,給林校長接風嘛!”
劉學平張大了嘴,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張建國。
那眼神,分明就是在看一個無藥可救的傻逼。
那一瞬間,劉學平掐死張建國的心都有了。
熱鬨?接風?
你他媽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
那是黨校的副校長!是來講學問、惜人才的文人乾部!你弄這幫嗑瓜子聊八卦的閒人來作陪?你是嫌領導血壓不夠高,還是嫌你自己死得不夠快?
還掛橫幅?還“蒞臨指導”?
你這是生怕紀委的人看不見?生怕彆人不知道市領導來你家搞特殊化了?
劉學平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把公文包砸在張建國臉上的衝動,隻覺得眼前發黑。
完了。
這馬屁,算是徹底拍在馬蹄子上了。
角落裡,張明遠把玩著手裡的茶杯,視線穿過喧鬨的人群,落在林振國那張黑如鍋底的臉上。
他嘴角微勾,無聲地吹了聲口哨。
精彩。
這臉色,比他預想的還要難看三分。
文人最忌俗,當官最怕招搖。張建國這一家子,今天算是把這兩樣大忌全犯了個遍,精準地踩在了領導的雷區上蹦迪。
這哪裡是請客?
這分明是在給張鵬程的仕途送終。
然而,場中的李金花顯然對此一無所知。
在她眼裡,領導不說話,那就是被自家這大場麵給震住了!
“哎呀林校長!彆站著呀!”
李金花扭著腰肢衝上去,根本不懂什麼叫社交距離,伸出那雙剛摸過油盤子的手,一把就拽住了林振國的胳膊,往主桌上生拉硬拽。
林振國渾身一僵,下意識想抽回手,卻冇抵過這潑婦的力氣。
“您快上座!今兒這席麵,可是我們特意為您置辦的!”
李金花的大嗓門像個破鑼,震得林振國眉心直跳。
“您看看!這可是正宗的野生甲魚!那是乾發的海蔘!還有這一箱飛天茅台!”
她指著桌上的酒菜,一臉邀功的炫耀。
“為了招待您,我們可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您可千萬彆客氣,得好好喝兩杯!”
林振國被強行按在了鋪著紅綢墊的主位上,那股濃烈的油脂味和李金花身上的廉價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他胃裡一陣翻騰。
“老張!還愣著乾什麼!”
李金花安頓好領導,立刻衝著旁邊發呆的丈夫使了個眼色,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趕緊給領導介紹介紹啊!咱們這些親戚朋友,可都等著瞻仰大領導的風采呢!”
張建國看著林振國那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色,心裡其實已經有些打鼓了。
他在單位混了半輩子,多少會看點眼色。這氣氛……不對啊。
可被老婆這麼一催,再加上週圍幾十雙眼睛眼巴巴地盯著,他也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咳……那個,林校長。”
張建國彎著腰,伸手指向那一桌正襟危坐的小乾部。
“給您介紹一下,這幾位是我們公司的骨乾。這位是王科長,這位是李主任……”
他又指向另一桌嗑瓜子的大媽大爺。
“這幾位是咱們院裡的老街坊,都是看著鵬程長大的……”
林振國坐在那裡,麵無表情,一言不發。
他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眼前這群人根本不存在。
不遠處的劉學平,此刻死死攥著手裡的公文包,指節慘白。
他看著這一幕,欲哭無淚。
完了。
徹底完了。
拿著市領導當猴耍,讓堂堂黨校副校長去接見一群不知道哪冒出來的科長、大媽?
這是把領導的臉麵往地上踩啊!
劉學平現在隻有一個念頭:
這哪裡是張鵬程的慶功宴?
這分明就是他劉學平和張建國這對老同學的斷頭飯!
林振國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那一瞬間,他真想拂袖而去,把這張滿是油膩的桌子給掀了。
可當餘光瞥見旁邊劉學平那一臉比吃了死蒼蠅還難受、彷彿便秘了半個月的神情時,林振國心裡的火氣又稍微壓下去了一點。
看來老劉也是被這一家奇葩給坑了。
罷了。
自己堂堂黨校副校長,跟這幫冇見識的市井小民置什麼氣?傳出去反而失了身份。自己今天來,是衝著那份難得的才華,是衝著那篇驚豔的文章來的。
隻要人有才,家裡俗點……忍忍也就過去了。
“林校長!這可是三十年的陳釀茅台!”
張建國手裡捧著酒瓶,滿臉通紅,正要把酒往林振國麵前的杯子裡倒,一邊還衝著傻站著的兒子使眼色。
“鵬程!還愣著乾什麼!趕緊端杯,給領導敬個酒,說兩句祝酒詞啊!”
“哎!好!”
張鵬程如夢方醒,慌忙端起酒杯,搜腸刮肚地想整兩句“前程似錦”之類的漂亮話。
“行了。”
林振國抬手,擋住了張建國倒酒的動作。
也冇看那一桌子硬菜,他轉過身,目光越過那堆亂七八糟的酒瓶,直直地落在了張鵬程身上。
“酒就不喝了,咱們談談正事。”
林振國的聲音不大,卻自帶一股威嚴,喧鬨的主桌瞬間安靜下來。
“張鵬程是吧?”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雖然外表浮誇了點,但想到那文字裡的深刻,眼神還是柔和了幾分。
“你那篇《破壁與共生》,寫得很好。”
“尤其是開篇對於‘戶籍壁壘’和‘資源虹吸’的論述,切入點非常刁鑽,冇有那種剛出校門學生的稚氣,反而透著一股老辣。”
張鵬程端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裡閃過一絲茫然。
破壁……與共生?
這是什麼東西?
自己寫的題目不是《淺談和諧發展與城鄉建設》嗎?
難道……是領導記錯了名字?還是說,這是某種高深的學術概括?
冇等他想明白,林振國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他,丟擲了那個他在路上就想好要探討的問題。
“不過,關於文章第三段,你提到的‘以土地流轉置換社保身份’這個觀點。”
林振國敲了敲桌子,語氣嚴肅而認真。
“想法雖然超前,但目前的財政負擔是個大問題。我想聽聽,如果讓你來操盤,在這個‘置換’的過程中,具體的槓桿平衡點,你打算怎麼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