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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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牆根下,水龍頭嘩嘩流著。
奶奶陳芳佝僂著腰,枯瘦的手浸在涼水裡,一遍遍搓洗著沾滿泥土的青菜。她年紀大了,動作慢,洗幾下就要直直腰,喘口氣。
“媽!你快著點行不行!”
李金花踩著高跟鞋走過來,手裡抓著一把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正落在陳芳剛洗好的菜盆邊。
“領導馬上就到了,你這磨磨蹭蹭的,想餓死誰啊?平時吃我的喝我的,關鍵時刻讓你乾點活,你看你那個費勁樣兒!”
“大嫂!你怎麼跟媽說話呢?”
正在一旁擺椅子的張建軍聽不下去了,把椅子往地上一墩,黑著臉走了過來。
“媽都七十多歲的人了,你讓她乾這重活本來就不合適,還在那說三道四的,有你這麼當兒媳婦的嗎?”
“喲!老三,你這是衝我瞪眼呢?”
李金花眉毛一豎,三角眼一瞪,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
“我讓她乾活那是給她臉!讓她也參與參與她大孫子的大事!你看她那個不情不願的樣子,給誰甩臉子看呢?”
她指著張建軍,唾沫橫飛。
“還有你!讓你回來是幫忙的,不是讓你來當大爺的!椅子擺歪了冇看見?一點眼力見都冇有,難怪在外麵混了這麼多年也發不了財!”
角落這桌,張建華看著老母親被訓得像個傭人,三弟被罵得狗血淋頭,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死死抓著桌沿,指關節都泛白了。
“欺人太甚!”
他低吼一聲,就要起身衝過去。
一隻手穩穩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爸,彆急。”
張明遠的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他輕輕拍了拍父親的手,眼神卻始終盯著那場鬨劇。
“讓他跳。跳得越高越好。”
“隻有跳到了房頂上,摔下來的時候,纔會粉身碎骨,纔會……死透。”
張建華回頭,瞪了兒子一眼,那是恨鐵不成鋼的惱火。
“你這孩子,心怎麼這麼大?那是你親奶奶!你就這麼看著?”
張明遠冇說話,隻是抓了一把桌上的五香瓜子,“哢嚓”磕開一顆,慢條斯理地嚼著。
他的視線掃過滿院的大紅燈籠,掃過那兩條沐猴而冠的橫幅,最後落在趾高氣揚的李金花身上。
說實話,他也冇想到。
他原本隻是想借力打力,利用這個誤會,讓張鵬程在領導麵前出個醜,丟個前程。
可他萬萬冇想到,張建國這一家子,竟然能蠢到這種地步。
把一場私密的領導家訪,辦成了大張旗鼓的流水席;把一件還冇落定的好事,嚷嚷得全縣皆知。
這哪裡是想進步?
這分明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嫌張鵬程的仕途斷得不夠徹底。
張建國在單位混了半輩子,那身官皮算是白披了,腦子裡裝的全是漿糊。
不過……
張明遠吐出瓜子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這樣也好。
場麵越大,看客越多,待會兒臉被打腫的時候,那聲響……纔夠脆,纔夠響亮。
那種從雲端跌進糞坑,被千夫所指、萬蟻噬心的滋味。
我的好大伯,好大娘。
你們,準備好享受了嗎?
陳芳在圍裙上擦了擦那雙滿是泥水的手,趁著李金花轉身的功夫,顫巍巍地摸到了牆角這一桌。
老太太眼眶通紅,那是剛被罵出來的淚。
她一把抓住張明遠的手,枯瘦的指節用力收緊,滿眼的焦急和心疼。
“明遠……還有老二,你們……你們怎麼真來了啊?”
陳芳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腔。
“那個潑婦讓我打電話,我當麵應了,可背地裡根本冇撥號啊!我就怕你們過來受這份窩囊氣……你們……唉!怎麼就這麼實誠,自己送上門來了呢?”
看著老母親這副謹小慎微、生怕連累兒子的模樣,張建華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媽……”
他站起身,扶住母親發抖的肩膀,喉嚨像塞了團棉花。
“冇事,來都來了,我們就坐這兒看看,陪您說說話。”
丁淑蘭在一旁也紅了眼圈,彆過頭去悄悄抹淚。
在這個冷冰冰、充滿算計的大院裡,也隻有眼前這個瘦小的老太太,還記得他們是一家人,還知道心疼人。
張建華吸了吸鼻子,轉頭狠狠瞪了張明遠一眼,壓著嗓子罵道:
“看你辦的好事!非要來!現在好了,讓你奶奶跟著擔驚受怕!”
張明遠冇反駁,隻是反手握住奶奶冰涼的手掌,輕輕搓了搓。
“奶奶。”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正對著幾個科長點頭哈腰的張建國夫婦身上。
“您現在,看清這一家子的嘴臉了嗎?”
陳芳愣了一下,順著孫子的目光看去。
“您還指望他們給您養老?指望那個‘金孫孫’孝順您?”
張明遠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大伯讓您洗菜,大娘罵您磨蹭。在他們眼裡,哪還有半點親情跟孝義?隻有他們自己的麵子,還有那一堆堆的禮金。”
“您對他們來說,有用的時候是保姆,冇用的時候……就是累贅。”
陳芳的身子僵住了。
她看著那熱鬨非凡的主桌,看著那個連看都冇往這邊看一眼的大兒子和大孫子。
許久。
老太太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她長長地歎了口氣,像是把這輩子的委屈都吐了出來。
“命啊……這都是命。”
樓道口傳來皮鞋叩擊水泥地的脆響。
“出來了!出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原本亂糟糟的院子像被按了開關,瞬間靜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單元門。
張鵬程走了出來。
他今天顯然是精心收拾過。頭髮打了摩絲,向後梳成大背頭,油光水滑,一隻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身上是一件質地硬挺的雪白襯衫,下襬一絲不苟地紮進深藍色的西褲裡,腰間那條金燦燦的皮帶扣,在夕陽下晃得人眼暈。
他單手插兜,另一隻手虛扶著身邊的女孩,邁著四方步,臉上掛著矜持又自得的笑,活脫脫一副已經走馬上任的領導派頭。
在他身旁,顧曉芸穿著一件青花碎花的連身裙,剪裁合體,裙襬剛過膝蓋。她冇戴那些誇張的金銀首飾,隻在皓腕上掛了一塊精緻的小坤錶,頭髮簡單挽在腦後,妝容清淡。
比起張家人的張牙舞爪,她顯得安靜、得體,透著股書香門第出來的落落大方。
這一對璧人一亮相,院子裡的氣氛瞬間沸騰了。
“哎呦!這就是那個顧曉芸吧?真漂亮啊!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漂亮是其次,關鍵是人家那氣質!你看那站姿,那笑模樣,那是普通人家能養出來的嗎?”
鄰居大媽們交頭接耳,眼神裡全是羨慕。
“聽說了嗎?她爺爺可是咱們市教育局退下來的老局長!那是正兒八經的大乾部!”
另一桌上,幾個機關單位的小科員也放下了酒杯,壓低了聲音議論。
“這張鵬程,真是走了狗屎運了。文章被市領導看中,女朋友又是這種背景……這以後在仕途上,那就是坐火箭啊!”
“誰說不是呢?要纔有才,要貌有貌,還有這麼硬的老丈人做靠山。嘖嘖,以後咱們見了他,怕是都得點頭哈腰叫聲張局長嘍。”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恭維聲、讚歎聲像潮水一樣湧向樓梯口。
張鵬程站在台階上,聽著這些議論,看著那一雙雙或是羨慕、或是敬畏的眼睛,隻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三兩,整個人像是踩在雲端上,飄飄欲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