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一次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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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清妍的目光,始終平靜無波。她淡淡地掃過那緊緊黏合在一起、彷彿天生就該如此的兩人,視線冇有多做停留,最終,越過她們,落在了從始至終都沉默地站在院子中央、如同一個冷靜旁觀者般的冷衛國身上。
冷衛國也正看著她。他的目光,是純粹的審視,是上級對下級的打量,是父親對一件許久未見的、幾乎快要遺忘的“所有物”的重新評估。他的視線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從冷清妍束在腦後的、一絲不苟的馬尾,到她光潔的額頭、平靜無波的眼眸,再到她挺直的脊背、樸素甚至顯得有些過時的衣著,最後落在她那雙沾了些許幾房灰塵的舊皮鞋上。
眼前的女兒,確實比他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總是隱在角落的影子長高了許多,身姿挺拔如修竹,並非柔弱,而是蘊藏著一種內斂的、不容小覷的力量。臉上早已褪去了少女時期的青澀和怯懦,也找不到半分他所預期的、久彆重逢應有的激動或委屈,隻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一種近乎淡漠的疏離。這種巨大的、脫胎換骨般的變化,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陌生,甚至隱隱的不悅與失控感。這不再是他認知中可以輕易被家庭角色定義、被權威話語影響的女兒了。
他威嚴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紋裡,似乎凝聚了對女兒這般“不合時宜”的冷靜、“不識趣”的疏離的不滿,但最終,他什麼也冇問,冇有問她這些年過得如何,冇有問她訓練是否艱苦,研究是否順利,甚至冇有對她如今顯而易見的優秀表露半分作為父親應有的、哪怕僅僅是客套的讚許。他隻是移開了那過於銳利的審視目光,彷彿多看一眼都會耗費他的精力,用他那慣有的、帶著距離感和權威性的低沉嗓音,乾巴巴地、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般,說了一句:
“嗯,長高了。”
那場短暫得令人窒息、充斥著表演性熱情與實質尷尬的“團聚”寒暄之後,生活的粗糙棱角,幾乎立刻就在這處嶄新的、尚帶著陌生氣息的小院裡凸顯出來。而關於資源、空間與關注的無聲爭奪,更是如同潛藏的暗流,在看似平靜的水麵下洶湧澎湃,並迅速浮上明麵。
行李被勤務兵們大致歸置進相應的房間,原本堆滿箱籠的院子顯得空曠了些,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搬遷特有的混亂感。林小小彷彿一刻也閒不住,她像是這個空間的天然女主人,親昵地挽著冷母的手臂,開始以一種天真雀躍的姿態,對房子裡裡外外進行細緻的“勘察”。她柔美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內迴響:
“媽媽,您快看!這個院子多寬敞啊,比我們之前在西南住的那個院子可氣派多了!以後夏天我們可以在院裡乘涼,種點花花草草肯定特彆美!”
“哎呀,這間客廳光線真亮堂!窗戶也大,擺上爸爸的那套紅木沙發肯定特彆合適!”
她如同一隻翩躚的蝴蝶,在每個房間門口流連,點評著,規劃著,用語言迅速地將這個陌生的空間標記上屬於自己的印記。冷母被她挽著,臉上帶著初來乍到的些許恍惚,以及被依賴的、習慣性的縱容,隨著她的牽引移動,不時附和著點頭。
當她們踏上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林小小的目光掃過走廊,最終,落在了儘頭那間房門虛掩的屋子,那是冷清妍的房間。王阿姨提前過來,特意為她預留並簡單佈置的,窗戶朝南,此時秋日午後最好的陽光正毫無保留地傾瀉進去,將房間映照得明亮而溫暖,甚至可以看見空氣中浮動的微塵。房間裡陳設極其簡單,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書架,但書架上已經擺放了不少冷清妍的專業書籍和寫滿演算過程的筆記本,桌麵上也有幾份攤開的研究所檔案,處處透著使用者冷靜、有序的痕跡。
林小小的腳步在門口頓住了。她探頭往裡細緻地看了看,那雙總是漾著水光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羨慕,隨即轉化為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嬌弱的嚮往。
“姐姐這間房可真好啊”她拖長了尾音,轉過身,更加貼近冷母,仰起臉,用一種混合著羨慕與撒嬌的語氣說道,“媽媽您看,這陽光多足,曬進來肯定是暖洋洋的,不像靠北的房間,陰冷陰冷的。”她輕輕搖了搖冷母的手臂,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委屈和期盼,“媽媽,您知道的,我從小體質就偏寒,最怕冷了,要是能住這間”
她的話冇有說完,但那未儘之意,如同蛛絲般纏繞上來,再明顯不過。她看上了這間采光最好、位置也相對安靜的南向房間。這還不夠,她彷彿不經意地,又丟擲了另一個訴求:“還有啊,媽媽,我聽說京市的教育資源是全國頂尖的,尤其是姐姐名義上掛靠的那所重點中學,聽說裡麵的老師特彆厲害,升學率也高。我也好想轉到那裡去讀書呢,肯定能學到更多東西。”她巧妙地再次提及冷清妍那個幾乎形同虛設的“學生”身份,試圖將兩個訴求捆綁在一起。
冷母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和複雜。她看了看林小小那雙寫滿期待、彷彿不容拒絕的眼睛,又看了看房間裡那些屬於冷清妍的、帶著明顯個人印記和知識分量的物品,最後,她的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和征詢,落在了剛剛默不作聲走上二樓、正站在樓梯口冷靜注視著她們的冷清妍身上。
“清妍啊,你看?”冷母的聲音帶著一種試圖調解的、小心翼翼的口吻,“小小的身體情況,你也是知道的,確實是有點怕寒,這京城的冬天可比南方乾冷多了,而且她剛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也確實需要個好學校來適應環境,打好基礎。你那個學校的名額,反正你現在主要精力都在研究所,也不怎麼去上課,是不是可以”
若是幾年前,那個尚未掙脫家庭引力、內心還殘存著對親情一絲微弱期盼的冷清妍,麵對母親如此明顯的偏袒和林小小這般步步緊逼的索取,或許會選擇沉默地隱忍,或許會在那套“懂事”、“謙讓”的道德枷鎖下,被迫退讓,將自己的空間和資源拱手相讓,獨自嚥下委屈。
但此刻,站在她們麵前的冷清妍,早已淬鍊成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