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虞國保大二年,皇帝李景登基兩年。他是歷史尚且短暫的南虞國第二任君主,此時距離南虞國開國不過十年而已。
南虞國號稱前朝虞國正統的延續,新皇李景於保大元年正式公告,將在保大三年開科取士,廣納賢才。
須知自從大虞朝三十多年前覆滅後,苦難的大江南北長城內外已經被藩鎮掀起的戰火蹂躪的體無完膚。除了臨近江南的地區,其他地方早已安置不下一張書桌。
除了公告開科取士,南虞新皇一改先帝保境安民的宗旨,開始厲兵秣馬積蓄糧草,儼然一副開疆拓土的架勢。隨著新皇的種種小動作,周圍的藩鎮割據勢力倍感警惕。
有道是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
從古至今,廣陵的風月總是與士人的情懷和夢想息息相關。哪怕是這個武夫橫行,士人不存的世道。廣陵的鄉下,李家鎮中,依然有朗朗的讀書聲。
李家鎮李氏族學是前朝望族廣陵李氏所建,專門收錄所有李氏少年在此讀書進學。
自大虞滅亡前最後一次科舉開始算,科舉已經停辦四十幾年,擁有數百年讀書傳統的廣陵李氏當家人們依然堅持祖訓,不叫一個李姓子弟作那睜眼瞎。這是智慧還是堅持,似乎已經冇有人在意。
十月初一,李氏族學學堂。
三十幾名年齡在十五六歲的學子正在聆聽夫子的講學。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夫子冇有端著書本,也不像以往那般嚴肅,而是很罕見的笑意盈盈。
因為今天是這一班學生畢業的日子。在課堂上大家是師生,夫子嚴厲理所應當。學業結束了就成為族人,作為宗族長輩,夫子可不會當惡人。冇準下了課夫子還要去某個學生家裡打醬油呢。
剛纔夫子宣佈了虞國朝廷將在明年重開科舉的訊息,正好這一屆學生畢業,夫子建議大家都去試一試,引發了學生們強烈的興趣。
廣陵李氏的郡望非常厲害,數百年前他們出自江夏李氏,江夏李氏又是趙郡李氏的分支。所以在大虞朝時,廣陵李氏雖然不在五姓七望之中,卻也曾出過節度使,樞密使,宰相,甚至有父子雙宰相的美名。
有這樣強大的家世,自然也會有給力的科考成績。在大虞朝,廣陵李氏進士不絕,累計出現三百多名進士及第,成績最好的人名列一甲,那是何等的榮光。
都是老皇曆啦,四十年來,天下陷入戰火,所有藩鎮最緊缺的人纔不是文人墨客而是披甲執矛的武士。
亂世之中,廣陵能保有一點安寧讀書的空間非常不易,久而久之,曾經的宰相門第也甘於平凡,族人們多是在楊吳和虞國出任低品官吏,隻要不遠離鄉土,大家聚在一起湊合過有什麼不可以?
李瑄字子瑜,廣陵人,年方十五,在族學中讀書五年。現在和大家一樣坐在學堂中聽夫子講科舉的資訊。
夫子嘩啦呼啦講了一陣,低頭喝了口茶說:「科舉之道從來都是艱難的,你們中如果能出一個進士,夫子都要高興的出去放爆竹。所以大家量力而行,願意去的,族人之間互相約好,帶上護身的兵器,族裡會租賃船隻送你們去金陵。不想去的也無妨,至少夫子還有便宜的醬油可打。」
學生們被夫子逗得哈哈大笑,李瑄也在其中樂不可支。因為夫子也是他的客戶。賣夫子醬油的另有其人,李瑄做的買賣是鹽。
得益於亡父曾經是海陵監的官員。父親因公殉職後,海陵監依然照應亡故官吏的後人,所以李瑄每年都能從海陵監獲得購買廉價海鹽的機會。
笑鬨之後,夫子繼續說:「今日是最後一課,我呢,不願繼續拘束你們讀書,乾脆出一個題目供你們思考。也不需動筆,全當是策論演練,大家暢所欲言,隻要各有所本就好。」
所有學生臉色一正,異口同聲的說:「請夫子示下。」
夫子說:「天下大亂數十年矣,誰是亂世之源,何以致太平?若有所思,哪怕是隻言片語,為師都願意聆聽。「
題目並不簡單,而且不好答。自前虞覆滅,天下喪亂,世人飽受戰亂之苦,無人不盼望太平的到來。如何恢復太平,就算是各國各鎮的大員們都很迷茫吧?
全班三十多個學生裡,自然有賢愚之分。成績最好的兩位一個叫李玨,乃是長房嫡支的宗孫。另一個便是李瑄,一個和李玨出了五服的遠支族人。如果有能夠很好的回答夫子題目的人,必然出自這兩人之中。
李玨年方十六,大李瑄一歲,生的長身玉立一表人才,任是誰都要說一聲翩翩美少年。相比之下,李瑄父母亡故後自謀生路,早已被江淮的烈日曬成棕紅色動物,出門在外誰不讚一聲棗麵大郎。
作為第一和第二,李玨和李瑄的關係自然不那麼融洽。兩個人平時就有些針尖對麥芒。所以為了長房嫡支的麵子,李玨第一個站出來向夫子行禮道:「夫子,學生願試論一二。」
夫子點頭表示允許。
李玨朗聲說道「亂世之源,亂在武人。考察先朝歷史,自天子以至大臣,莫不以削藩變法,富國強兵為己任,雖屢經大亂猶不改初衷。每每天下即將昌平之時,均是武人叛逆,動盪國家,乃至淩迫天子,危害天下。使仁人誌士十年數十年之功毀於一旦。所以亂世之源在於武人,致太平之道在於約束武人,使之曉大義,通禮儀,知廉恥,而後可以致太平。」
細細品味後,夫子微笑著說:「若是隻論武人之害,便失之下乘。能提出教導武人已經有了些意思。約束不能致太平,教化方是根本,有意思。隻不過現在的虞國雖然儲存了古之文脈,但是依然依賴武人和藩鎮拱衛國家。你以後要謹言慎行,多做少說。為師在這裡不品評對錯,隻希望你記住今日所言,化作他日的成就。」
李玨最初隻是想壓李瑄一頭,聽完夫子的教誨和期望深為感動,鄭重行禮道:「學生願以此生實踐主張,致力太平,不負夫子的教誨。」
夫子含笑應下,轉而看向李瑄。
李瑄同樣成竹在胸,好像這個問題在他心中已經想過很多遍。對夫子行禮後,李瑄說:「亂世之所以是亂世,在於人人都亂,人心思亂。考究歷史,首亂者正是前朝皇帝,然後是宦官宰相,直至士大夫也亂方纔引起世道崩塌。
學生不認為武人是亂世之源。數千年來,武人一直存在,甚至諸夏建立之初,人人都是武人。諸夏的文化就是武人時代形成的正源。
學生以為武人不是亂世的製造者,而是亂世的受害者。他們因為手中有刀,麵對加害時有反抗之力,成功者加入到亂世之中成為新的加害者。
而其它人隻是手中無刀,缺少成為加害者的機會。亂世亂的是所有人,武人隻是其中最突出的。
所以要終結亂世,一定要重建一套合理且養人的秩序。有了合理且養人的秩序,武人失去了作亂之源,自然而然就會安分守己。
金陵的虞國國主雖然開科取士,但他冇有改變武將藩鎮的割據局麵,卻要繼續開疆拓土。
他也冇有力行耕戰的艱苦樸素,反而興建宮室,恢復虞朝的皇室標準,耗費大量的財富在標榜虞朝正統上。
甚至任用了人稱五鬼的五名奸臣,使得南虞國剛剛開國就缺乏清明氣象,絕非良主。」
夫子無奈的說:「你說的有你的道理。隻是不參加虞國的科考。難道你要去哪個邊鎮投軍?虞國國主雖然有所欠缺,但也不失為有為之主。北方的晉國漢國都以鬆漠馬首是瞻,武人橫行,鼠目寸光,國祚艱難而短暫。僅僅十幾年就先後覆亡。今年剛剛換了新朝,國號周。也不過是換湯不換藥。你不願出仕虞國,難道要去更亂的周國嗎?」
李瑄回答道:「君子善保有用之身,待時而動。若不能得遇明主,便是終老於江湖也好過作那庸惡之主的利刃,終有一日身不由己的禍害百姓。學生不才,願為江海一釣叟,快風濁酒佐春秋。」
夫子聞言大笑道:「哈哈哈,你小子,小小年紀竟然生出老叟之心。不可取,不可取啊。你不願出仕,為師不逼你。說不定那位可以終結亂世的英雄之主已經在何處蓄勢待發。屆時你再一展所學,也不失為一條光明大道。」
以一場課堂辯論結束了為期五年的學習。李瑄收拾書本走出校舍,心中對族學歲月感慨良多。五年前,他還是個垂髫小子。父親母親俱在,家中雖不富裕,倒也寬敞。每每都是母親送他來上學。
好景不長,父親因公殉職,母親染疾去世。為了保全家業供給他讀書,慈母隱瞞病情,拒絕變賣家產治病,早早的結束了年輕的生命,葬在莊頭的墳塋之中。
明明來的時候是一家三口,出來的時候,隻有自己一個人了。帶著一股惆悵,他背著行囊準備去族學外等候。
「子瑜,子瑜慢行。」身後一個聲音在呼喚李瑄。
李瑄回過頭無奈的行禮:「合璜有何見教?」——李玨,字合璜。
李玨愣了一下,搖搖頭苦笑道:「我,我也知金陵並非明主。隻是族老們需要家中有人出仕護佑宗族。我們廣陵李氏已經在塵土之中,再不抓住機會奮起,必有瓦解之危。幸而虞國處處標榜虞朝正統。我們這些虞朝宰相之後方有恩蔭機會。子瑜,不要固執了,隨我一同去金陵碰碰運氣吧。」
原來李玨不是去參加科舉,而是直接走家族舉薦的恩蔭路線。
李瑄恍然大悟後賀喜道:「恭喜合璜,族老們考慮的極對。你是宗孫,自當擔負大任,出仕金陵並無不妥。我年紀尚小,本事不濟。還需在家中多多磨礪一些日子。等以後想明白時再去投奔合璜兄長,還望兄長不要閉門不納纔是。」
李玨曉得李瑄說的不是真心話。這個李瑄心誌非常堅定,認準的事情一定會弄清楚,想做的事情必定想方設法做成功。李玨雖然和李瑄鬥了四年,心中實是很看中李瑄才華的。不過李瑄看不上虞國朝廷,李玨也隻能無可奈何。
告別了李玨,李瑄坐在樹蔭下等人。樹蔭下已經有好些同學一起蹲著了。大家很自然的給李瑄讓出一個蹲坑,熱火朝天的談論起往後的生活來。尤其是好多人即將娶親,族人之間調笑起來更加放肆。
厚重的鐘聲敲響,族學中嘰嘰喳喳出來好多年齡幼小的男女學生。李瑄站起來抖一抖有些發麻的腿,朝著一個十一歲的少年走去。
少年名叫李璣,還冇有取字,是李瑄同祖父的堂弟。與李瑄一樣,李璣也是父母雙亡。隻不過李璣純孝,今年母親纔去世,母親病重時為了給母親治病變賣了絕大部分家產,才十一歲的他幾乎不能養活自己。如今捲了鋪蓋跟著李瑄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