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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的殘陽終於沉入地平線,秦淮河上的畫舫“聽雨軒”陷入一片死寂。
艙室內,燭火被穿堂風颳得忽明忽暗,映照著裴渡慘白如紙的臉。他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若非沈離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恐怕真要以為這具軀體已經涼透。
“脈搏……怎麼會這樣……”
沈離的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她的指尖下,裴渡的脈搏並非尋常的跳動,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遲滯的搏動——一下,停頓許久,再一下。
這分明是《百鬼錄》中記載的“牽絲脈”,隻有借屍還魂、被無形絲線操控的行屍,或是……與死人產生某種禁忌共鳴時,纔會出現的脈象。
更可怕的是,這脈搏的頻率,竟與半個時辰前傳來的太皇太後駕崩的喪鐘,分毫不差。
“咚……咚……”
遠處皇宮傳來的喪鐘聲彷彿穿透了時空,直接在沈離的腦海中炸響。
“不,不能死……”沈離猛地咬破舌尖,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她知道,裴渡是母親用畫道強行續命的“畫靈人”,他的命根繫於畫魂,如今太皇太後作為當年的因果源頭身死,這股巨大的反噬之力正順著冥冥中的因果線,要將裴渡這借來的命收回陰間。
“以我心頭血,繪鎮魂符,鎖三魂,定七魄!”
沈離抓起母親留下的那支紫毫筆,筆尖蘸著自已剛剛噴出的鮮血,在裴渡的額頭上快速勾勒。
硃砂與心頭血混合,散發出一股濃鬱的腥甜氣息。
一道金色的符文在裴渡眉心漸漸成型,那是畫師一脈至高無上的“鎮魂印”。
然而,就在符文即將完成的瞬間——
“呃……”
裴渡突然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原本毫無血色的脖頸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條條黑色的小蛇在皮下瘋狂蠕動。
沈離大驚失色:“鎮魂符怎麼壓不住?”
她這才驚恐地發現,裴渡的胸口處,竟然隱隱透出一股黑氣。那黑氣並非死氣沉沉,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生命力,順著他的經脈向上蔓延,直沖天靈蓋。
“不是迴光返照……是屍變!”
沈離腦中轟的一聲,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百鬼錄》有雲:借命之人,若因果崩塌,輕則魂飛魄散,重則屍變成煞,淪為不人不鬼的存在!
“娘……娘說過,若遇此劫,唯有……唯有……”
沈離慌亂地翻開懷中的《百鬼錄》,手指顫抖著翻過一頁頁泛黃的紙張。
“唯有以畫師之血,重塑魂橋,引其魂歸!”
沈離猛地抬頭,看向裴渡那雙緊閉的眼睛。此時的裴渡,眼瞼下眼球正在瘋狂轉動,彷彿在經曆著極度痛苦的夢魘。
“裴渡,你聽著!”沈離一把抓住裴渡冰冷的手,將那支紫毫筆塞進他手中,“握緊筆!你是畫靈人,你的魂就在畫中!給我畫出來!畫出你看到的東西!”
裴渡的手指在接觸到畫筆的瞬間,竟然微微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在沈離驚駭的目光中,裴渡猛地坐了起來!
他的雙眼依舊緊閉,身體僵硬如鐵,卻機械地抓著畫筆,懸在半空中,開始瘋狂地揮舞。
筆走龍蛇,墨跡飛濺。
那不是畫,那是一幅地獄圖景。
畫紙上,出現了一座巨大的青銅棺槨,棺蓋半開,一隻蒼白枯槁的手正從裡麵伸出來,死死抓著棺沿。
而在棺槨的上方,畫著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影背對著畫麵,身穿明黃色的壽衣,頭頂卻冇有腦袋,脖頸處隻有一片淋漓的鮮血。
“無頭人……”沈離捂住嘴,差點驚叫出聲。
這分明是太皇太後停靈的場景!
裴渡的筆觸愈發狂亂,彷彿被某種力量控製著,要將這恐怖的畫麵徹底呈現。
突然,裴渡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手中的畫筆“啪”地一聲折斷。
緊接著,裴渡猛地轉過頭,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
眼白翻起,瞳孔渙散,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灰之色。
“沈……離……”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刺耳,像是兩塊朽木在摩擦。但這聲音裡,竟然夾雜著另一個蒼老、威嚴的女聲:
“把……命……還……給……我……”
裴渡的手臂僵硬地抬起,五指成爪,帶著一股陰冷的屍氣,直直抓向沈離的咽喉!
沈離避無可避,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冰冷的手扼住自已的脖子。
窒息感瞬間襲來,她看著裴渡那張扭曲的臉,心中悲痛欲絕:“裴渡……你醒醒!我是沈離啊!”
“還……命……”
裴渡機械地重複著,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
就在沈離意識即將渙散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美人圖》。
畫中,那個美豔的女子正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眼中似乎流下了一滴血淚。
“娘……”沈離在心中絕望地呼喊。
就在這時,裴渡的動作突然一頓。
他那隻扼住沈離咽喉的手,猛地顫抖起來,指縫間滲出了黑色的血液。
“呃啊——!”
裴渡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額頭上的鎮魂符竟然開始燃燒,化作一道道金色的鎖鏈,鑽入他的體內。
“滾……出去……”
裴渡的瞳孔中,一絲清明的光芒艱難地掙紮著,與那死灰之色激烈對抗。
“沈離……快……走……”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血沫。
沈離顧不得喉嚨的劇痛,連忙爬起來,扶住搖搖欲墜的裴渡:“我不走!我不會讓你變成行屍的!”
“用……玉佩……”裴渡艱難地從懷中掏出那半枚溫潤的玉佩,此刻玉佩正散發著微弱的暖光,與他體內的黑氣僵持著,“玉佩……鎮得住……”
沈離連忙接過玉佩,按在裴渡的心口。
“嗡——”
玉佩接觸到裴渡身體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一道金色的龍氣瞬間爆發,狠狠撞擊在裴渡體內的黑氣上。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在艙室內迴盪,那不是裴渡的聲音,而是一個老婦人的尖叫聲!
黑氣在龍氣的衝擊下,化作一張猙獰的老婦麵孔,在裴渡胸口盤旋片刻,最終不甘心地消散在空氣中。
裴渡身體一軟,徹底昏了過去。
沈離連忙扶住他,探了探他的脈搏。
“牽絲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微弱卻平穩的跳動。
“太皇太後……”沈離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剛纔那聲慘叫,分明是太皇太後的魂魄!
難道說,太皇太後屍身未寒,魂魄便已迫不及待地要來找裴渡索命?
“裴渡,你到底還藏著什麼秘密……”
沈離看著昏迷中依舊緊皺眉頭的裴渡,輕輕擦去他嘴角的黑血。
遠處,皇宮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道詭異的紅光,直衝雲霄。
秦淮河上的風,更冷了。
這一夜,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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