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園的密談散去,夜色已深。歐陽洵陽徑直策馬回到了位於城西的鄭國公府。府邸門前那對青銅狴犴在夜色中更顯猙獰肅殺,門房見是他歸來,無聲地敞開側門。
歐陽洵陽穿過幾重寂靜的院落,徑直來到府邸深處最為幽靜的「礪兵堂」。堂內燭火通明,老國公歐陽靖並未安歇,正手持一塊沾滿油漬的麂皮,細細擦拭著橫在膝上的一柄造型古樸、暗沉無光的青銅短戟。戟身遍佈斑駁的痕跡,那是歷經無數血火廝殺留下的印記,隱隱散發出的煞氣,讓堂內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父親。」歐陽洵陽躬身行禮。
「嗯。」歐陽靖頭也未抬,聲音低沉如悶雷,「事情談得如何?」
歐陽洵陽在父親下首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將清漪園中四家會晤的經過,包括謝景忠的分配方案、應對李霍白的妙計、以及宮懷遠提出的九山之謎,原原本本、條理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歐陽靖擦拭短戟的動作未有絲毫停頓,直到兒子全部講完,他才將短戟輕輕放在一旁的兵器架上,抬起眼,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看向歐陽洵陽:「謝家小子,倒是比他老子更滑頭,也更敢想。中書令……嘿,倒是步好棋。如此處置,甚妥。」
他話鋒一轉,直接問道:「你對那李家小子,如今怎麼看?」他問的自然是張良。
歐陽洵陽身體微微前傾,神色凝重:「正要稟報父親。此次議事,宮懷遠無意間提及九山百年沉寂之蹊蹺,孩兒心中忽有明悟。」他將自己對張良的猜測和盤托出——那把開啟九山寶藏的「鑰匙」,那可能身負大氣運的「天命之子」的設想。
「父親,回想植庭叔信中所言,此子到任後,種種異狀:山中凶險獨避其麾下,靈植恰在其時現世,更能得玨兒傾心、植庭叔青眼……這一連串的『巧合』,若僅歸功於運氣或能力,實在難以解釋。孩兒大膽推測,或許非是九山選擇了我們,而是……九山在等待他。張良此人,恐怕纔是我們此次九山之行最大的機緣所在,其重要性,甚至可能超過那株靈植銀杏!」
歐陽洵陽將清漪園中四家會晤的經過,原原本本、條理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歐陽靖靜靜聽著,手中擦拭短戟的動作沉穩依舊,直到兒子全部講完,他才將短戟輕輕放在一旁的兵器架上,卻冇有立刻評論聯盟之事,而是抬起眼,目光如電般射向歐陽洵陽,問出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四家聯盟,利益糾葛,不過是權術博弈。洵陽,我且問你,拋開這些,你對那張良此人,如今究竟如何看待?」
歐陽洵陽神色一肅,心知這是父親在考較他對最關鍵人物的判斷。他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回父親,根據植庭叔的信件以及玨兒平日家書所言,此子心性沉穩,知進退,有謀略,並非莽撞之輩。於修行上,據植庭叔觀察,似有特異之處,進展神速,根基渾厚,尤善避險,或許身負隱秘機緣。至於品性,能與玨兒相交,得植庭叔認可,應非奸惡之徒。然則……畢竟相識日短,其寒門出身,背景相對單純,卻也意味著其過往如同白紙,驟然崛起,總令人生出一絲疑慮。」
歐陽靖聞言,不置可否,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緩緩起身,走到一側緊鎖的紫檀木鎏金銅包角大櫃前,取出一枚造型古樸的青銅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轉。櫃門開啟,他從中取出一個不過尺許長、半尺厚的玄鐵密匣。匣身冇有任何紋飾,隻有正麵一個需要特殊手法才能按開的暗釦。
「啪」一聲輕響,匣蓋彈開。裡麵並非金銀珠玉,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疊厚厚的、材質不一的紙張卷宗,有普通的宣紙,有暗含絲光的軍報專用箋,甚至還有幾片看似古老的龜甲殘片和玉簡拓文。
歐陽靖將密匣推到歐陽洵陽麵前,聲音低沉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歐陽家坐鎮西陲,執掌數十萬虎賁,關乎國本,選一婿,豈同兒戲?豈能僅憑植庭一麵之詞、玨兒小兒女之情愫便下定論?早在玨兒信中初次提及此人,為父便已動用『暗隼』,將他查了個底朝天。」
歐陽洵陽心中一凜。「暗隼」是歐陽家最為隱秘的力量,直接對家主負責,專司探查天下機密,能量極大,手段極高。父親竟動用了「暗隼」,可見其對張良的重視程度。
他深吸一口氣,恭敬地接過密匣,開始仔細翻閱。卷宗內容之詳儘,遠超他的想像:
從張良祖籍雲州清河縣的田畝戶冊,到其祖上三代是否出過官吏、有無作奸犯科之記錄;從其父張簡經營藥材生意的帳目往來、信譽評價,到其母唐蓮花的孃家背景、性情為人;從張良幼年啟蒙的私塾先生評價,到其在府學、州學直至國子監的課業成績、師長評語、同窗交往,事無钜細,皆有記載。
甚至包括張良少年時一次入山採藥疑似失足跌落山崖卻大難不死的模糊記錄;其家中曾偶然購得的一本前朝醫者留下的、夾雜著些許粗淺呼吸法的殘破藥典;以及他到任九山縣後,每日見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甚至飲食起居的一些規律,都有著簡要卻清晰的記錄。
卷宗顯示,張良身世清白得近乎平淡,就是一個略有資財、耕讀傳家的尋常寒門子弟,憑藉自身勤勉與天賦得以晉身。最大的「異常」,便是其到任九山後的種種表現,尤其是那不可思議的「避險」之能,以及修行上突飛猛進的跡象。報告末尾,「暗隼」的結論措辭謹慎:「目標人物背景清晰,無明顯汙點及複雜社會關係。然其近期行為異於常理,尤其涉及九山之事,疑有未明之助力或稟賦,建議持續關注。」
歐陽洵陽快速瀏覽完畢,合上卷宗,心中震撼之餘,也豁然開朗。父親的調查,印證了他的許多猜測,也排除了張良是他人棋子或有複雜背景的擔憂。這「清白」的背景,與在九山「異常」的表現,兩相對照,反而更加凸顯了張良本身的不凡。
「如何?」歐陽靖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
歐陽洵陽將卷宗輕輕放回密匣,抬起頭,目光已變得無比堅定:「父親,調查結果與孩兒判斷相互印證。張良身世清白,反證其心性純良,非奸佞之輩。而其能在九山這龍潭虎穴迅速開啟局麵,得奇遇而修為精進,更顯其或為氣運所鍾!尤其是這『避險』之能,絕非尋常功法或運氣可以解釋。『暗隼』所言『未明之助力或稟賦』,恐怕正是關鍵!如此看來,他不僅不是隱患,反而可能是我歐陽家前所未有的大機緣!」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慶幸:「幸好,此人已與玨兒情投意合,更得植庭叔傾囊相授。此乃天賜良緣,亦是我歐陽家之氣運!」
歐陽靖看著兒子,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之色。他緩緩合上密匣,重新鎖入櫃中,沉聲道:「你能看到這一層,不錯。既如此,對待此子,便不能再以尋常俊傑視之。」
歐陽靖靜靜地聽著,古銅色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手指無意識地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篤篤」聲。良久,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洞徹:「氣運之子……玄之又玄,卻非虛妄。既然認定他身負大氣運,我歐陽家便要下重注!世間確有之人,得天地鍾愛,所至之處,機緣自現,危難自解。若此子真是……那我歐陽家,便是撞上了千年不遇的大運道。」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兒子:「你的判斷,與為父不謀而合。此前隻覺此子可堪造就,是玨兒的良配。如今看來,還是低估了。既如此,對待他的策略,需再做調整,要更重,更誠,更速!」
「父親的意思是?」
「其一,聯姻之事,不必再等什麼繁瑣文定之禮了。」歐陽靖斬釘截鐵,「你明日便傳書植庭,讓他擇最近吉日,直接在九山行文定之禮,將名分徹底定下!所需聘儀,由公中出雙倍,務必極儘隆重,讓張良感受到我歐陽家最大的誠意和重視!待九山事稍定,立刻完婚!」
「其二,對其所求,凡我歐陽家能辦到者,無有不允!」歐陽靖目光落在兵器架那柄短戟上,「他既選了方天畫戟作為本命戰器,有此魄力,我歐陽家便助他成此神兵!你立刻去信家族秘庫,傳我命令:開啟甲字一號庫,將那塊珍藏的『萬年雷擊木芯』取出來!再去兵部將作監,尋匠作大宗師公孫冶,不用家族的匠作,用我今年份的『百鏈星辰鐵』配額,兌足斤兩!還有,我記得庫中還有一壺前年西域進貢的『地心玉髓』,也一併取出!還有虛金,如意金,要有足夠合適的比例,兩者合用可使兵器有足夠的成長性。告訴他,材料,用最好的!不惜代價!務必在三個月內,將此戟胚煉製出來,送到九山!」
歐陽洵陽心中一震。「萬年雷擊木芯」蘊含至陽至剛的雷霆之力,是煉製雷屬性法器的無上寶材;「百鏈星辰鐵」乃天外隕鐵經兵部秘法千錘百鏈,堅不可摧又兼具韌性;「地心玉髓」更是溫養器靈、調和陰陽的聖物。這三樣,每一樣都價值連城,堪稱鎮族之寶的級別。父親這是要將張良的戰器,直接按照家族核心子弟的最高標準來打造!
「父親,這是不是……」歐陽洵陽略有遲疑,倒不是捨不得,而是覺得是否過於隆重急切。
「洵陽,你看得不錯。這張良,確實非比尋常。為父縱觀其卷宗,尤其是其到任九山後的所作所為,可評其為:為官,正直而有謀略;處事,知緩急、明進退;其人有誌向,不甘平庸;於修行一道,更有超乎常人之天賦。絕非池中之物!」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看向歐陽洵陽,開始逐一剖析:
「正直而有謀略:他初到九山,麵對李家盤踞、縣衙架空之局,並未如尋常愣頭青般硬碰硬,亦未同流合汙。而是借清查積案之名,敲山震虎,西山命案一事,處理得有理有據有節,既彰顯了官威,贏得了些許民心,又未過度刺激李家,留下了轉圜餘地。此非一味剛直,而是懂得借勢用勢,是謂謀略。」
「知緩急、明進退:發現九山資源後,他並未急於求成,大肆開採以充私囊或向上邀功,而是先行勘探,摸清底細,繼而借玨兒之手,引我歐陽家入場,更聯合朱、宮、謝三家,共謀發展。此乃深知自身力量不足,懂得借力,更懂得將利益分享以成大事,是謂知緩急。麵對李家試探乃至西山命案之挑釁,他能隱忍不發,靜待時機,是謂明進退。」
「其人有誌向:他若隻想做個安穩縣令,大可敷衍度日,或與李家虛與委蛇。但他卻選擇了一條最難的路——整頓積弊、開發九山、造福一方。此非僅為一己之私利,胸中必有溝壑,所圖者大。觀其與植庭、玨兒所言所行,其誌恐不止於一縣之地。」
「於修行更有超乎常人之天賦:此點最為關鍵,也最為神秘。」歐陽靖目光深邃,「植庭信中提到,其修行進度異於常人,根基之紮實,靈覺之敏銳,遠超同儕。更詭異者,乃是其麾下人馬於九山活動,傷亡極低,似有莫名氣運庇護。『暗隼』調查亦顯示,其修行路數似有別於常,進境神速卻穩如磐石。尋常寒門子弟,縱有奇遇,若無高人指點、係統傳承,絕難至此。此子身上,定有我等尚未勘破之秘密,或許真如你所言,乃身負大氣運者。」
最後,歐陽靖總結道:「正直為基,謀略為用,知緩急以蓄力,明進退以待時,胸懷大誌而腳踏實地,更兼身負修行異稟……如此人物,豈是『非池中之物』五字可儘述?這已非簡單良才美質,實乃璞玉渾金,稍加雕琢,必成大器!我歐陽家能在此子微末之時與之結緣,尤其是通過玨兒這層關係,實乃天幸!」
歐陽靖一擺手,加重了語氣:「非常之人,待以非常之禮!既然認定他身負大氣運,我歐陽家便要下重注!一柄神兵,若能徹底繫結一位未來的氣運之子,助他乘風而起,這買賣,劃算得很!況且……」他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以此子的心性,受我歐陽家如此厚待,他日若真能翱翔九天,又豈會忘了我歐陽家今日之情?」
歐陽洵陽恍然大悟,深深吸了一口氣:「孩兒明白了!明日便去安排!」
「嗯。」歐陽靖重新拿起那塊麂皮,繼續擦拭他的短戟,語氣恢復平靜,「告訴植庭,對張良的教導,亦可再放開些。家族中不涉及根本傳承的一些煉體秘術、兵法要略,他可酌情傳授。此子越強,我歐陽家在九山便越穩,未來所得,便越大。」
「是,父親!」
歐陽洵陽退出礪兵堂時,夜已極深,但他心中卻一片火熱。父親的決定,無疑是將歐陽家的未來與張良這個寒門出身的年輕縣令,更緊密地捆綁在了一起。這是一場豪賭,但憑藉父親那毒辣的眼光和歐陽家歷代在沙場上培養出的決斷力,他相信,這場賭局,歐陽家絕不會輸。
他抬頭望向東南方向,那是九山縣的所在。彷彿能看到,一柄凝聚了歐陽家誠意與期望的方天畫戟,正在神都的匠火中緩緩成型,即將被送往那片神秘的山脈,交到那個可能改變許多人命運的年輕人手中。
而遠在九山的張良,此刻尚不知曉,他的人生軌跡,因歐陽家父子今夜的一席談話,即將再次發生巨大的偏轉,駛向一條更加波瀾壯闊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