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功結束後的第三日,大雪依舊未停。九山縣銀裝素裹,積雪深可冇膝,官道早已斷絕。
姬保華與隨行官吏不得不滯留縣衙,靜待雪霽。
正值年節,九山縣卻無半分蕭瑟。街道兩旁,百姓自發清掃積雪,家家戶戶門前懸掛著格物院新製的「靈能燈籠「——以微量靈石驅動,在雪夜中綻放出柔和光華,連成一片璀璨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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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孩童在街巷間追逐嬉戲,手中把玩著格物院推出的簡易「傳音螺「,清脆的笑聲隨著雪花飄蕩。
這日清晨,姬保華在張良陪同下,率領考功團前往九嶽大學堂。
學堂建在城西山麓,原是前朝的治學遺址,經張良改造後,已成為九山縣最宏大的建築群。
「王爺請看。「張良指著學堂正門處一座三丈高的水鍾,「此乃格物院與魯大師最新研製的'四象計時儀',不僅可精確報時,更能觀測日月星辰執行。「
姬保華駐足細觀,隻見水鍾以精銅鑄造,上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浮雕,鐘身刻滿精密刻度。
更奇的是,鐘頂有一水晶球體,其中懸浮著微型日晷、月相儀等物,隨著水流運轉,竟能模擬天象變化。
「妙哉!「隨行的吏部員外郎周文遠不禁讚嘆,「此物若推廣至各州郡,於農時測算、航海導航皆有大用。「
進入學堂內部,更是令眾人震撼。
寬敞的講學堂內,牆壁上懸掛著巨幅的《九山郡輿圖》,其上山川河流、城鎮村落標註之精細,遠超朝廷現有的地圖。更有一具巨大的「九山地形沙盤「,以黏土塑形,再覆以銀粉模擬雪景,其中水利網路、梯田分佈一目瞭然。
「這些地圖與沙盤,皆是格物院藉助望遠鏡觀測,再以新式計量法繪製而成。「張良解釋道,「學生在此研學,可直觀瞭解九山地理全貌。「
魯墨子正在機械工坊授課,見眾人到來,便演示了新研製的「風力傳書裝置「。
隻見他將一封信箋放入銅管,扳動機關,管中風輪轉動,信箋竟順著架設在學堂各處的銅管網路,瞬息間傳至百丈外的藏書閣。
「此物若用於軍情傳遞,可省去驛馬奔波之苦。「姬保華眼中精光閃動,已想到其在邊疆防務中的應用價值。
最讓考功團稱奇的,當屬格物院推出的新式計量體係。在算術學堂,學生們正在使用統一的「公尺「、「公升「、「公斤「等計量單位運算,牆上懸掛的「數字元號表「更是簡潔明瞭。
「下官已命工匠趕製標準度量衡器,若朝廷需要,年後便可推廣至別處。」
張良取出一套精緻的銅製度量衡器:「此套器具以靈石校準,誤差極小,可用於商貿、匠作等諸多領域。「
姬保華撫摸著刻度精細的尺具,沉吟道:「此等規製,確比當今各州郡雜亂無章的計量法更為科學。待回京後,老夫當向工部建言,或可先在京畿試行。「
時近午時,張良在學堂膳堂設宴款待眾人。膳堂採用格物院設計的「集中供暖係統「,地下埋設陶管,以沼氣加熱,雖室外天寒地凍,室內卻溫暖如春。菜餚更是豐富,除了傳統的年節美食,還有格物院溫室培育的反季蔬菜,以及以新法釀造的果酒。
宴席間,當地鄉紳代表前來敬酒。一位白髮老翁顫巍巍舉杯:「張大人來此不過一載餘,不足兩年,九山卻似換了人間。小老兒活了大幾十歲,從未見過百姓能過上這般豐足的年節!「
此言一出,在座的其他鄉紳紛紛附和。有稱讚水利工程使旱澇保收的,有感激剿滅匪患讓商路暢通的,更有幾位曾與李家勾結的鄉紳,此刻也心悅誠服地表示悔過。
姬保華冷眼旁觀,發現這些讚譽皆發自肺腑,並無半分阿諛之態。
尤其當他私下詢問幾個尋常百姓時,農人能準確說出自家田畝產量,工匠能清晰描述新式工具的用法,就連孩童也能背誦幾句格物院編撰的《算術歌訣》。
「張縣令治政,已深入民間肌理。「晚間回到縣衙客舍,姬保華對周文遠感嘆,「尋常官員治績,多在文書帳冊之上。而此子之功,卻刻進了百姓的日常生活。「
周文遠深以為然:「下官覈查黃冊時發現,九山縣今年人口竟增了三成,多是周邊郡縣遷來的流民。
更奇的是,外來人口如此之多,民間卻無半句怨言,反而言語間對張縣令充滿感激。「
窗外,九山縣的燈火在雪夜中綿延不絕。街巷間傳來百姓守歲的歡歌,夾雜著格物院組織的「靈石焰火「的爆響,將夜空點綴得絢麗非常。
姬昌興默然坐在宴席一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玨,目光卻難以從這派昇平景象中移開。
他自幼長於深宮,見慣了神都的繁華似錦,那是一種歷經數百年沉澱、建立在權力與財富之上的極致輝煌。
而九山的繁榮,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野蠻生長般的生命力——它並非源自祖蔭或饋贈,而像是從這片曾經貧瘠的土地裡,被眼前這個年輕的縣令,以一種近乎點石成金的手段,親手「創造」出來的。
「靈能燈籠」、「傳音螺」、「風力傳書」、「統一度量衡」……這些新奇物事,單看或許隻是「奇技淫巧」,但當他親眼見到它們如何絲絲入扣地融入百姓的日常生活,如何切實地提升著效率、便利與安全時,那種潤物無聲卻又翻天覆地的變革力量。
他這位自詡見多識廣的皇孫,也感到了發自心底的震撼。這絕非簡單的政績堆砌,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對生存方式和認知模式的革新。
他想起天師道典籍中關於「聖王治世,百工興盛」的描述,眼前景象,竟隱隱有幾分契合之意。這種憑藉實實在在的「造物」與「治理」贏得的、深入骨髓的民心所向,比任何武力征服或權術駕馭都更牢固,也更令人……忌憚。
就在他心緒複雜之際,膳堂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隻見歐陽玨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發間沾著些許未化的雪花,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正含笑走向主位的張良。
她顯然是從縣衙後院特意過來的,臉頰被寒風凍得微紅,卻更襯得眸光明亮。
「良哥哥,」歐陽玨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見你們宴飲正酣,廚下新做了些熱湯餅,驅驅寒氣。」
她自然地將食盒放在張良案旁,動作嫻熟地取出還冒著熱氣的湯碗,又低聲叮囑了一句:「少飲些酒,仔細身子。」
她說話時,眼角眉梢流淌著的溫柔與信賴,幾乎要滿溢位來。
那是一種全然託付、與有榮焉的神情,是姬昌興在神都那些對他曲意逢迎的貴女身上從未見到過的。
曾幾何時,在神都的宴集上,歐陽玨雖也明媚大方,但對同齡男子大多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何曾見過她如此細緻體貼、甚至帶著些許小女兒情態的一麵?
姬昌興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慌。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玉玨,冰涼的觸感讓他稍稍清醒。他迅速移開視線,望向窗外依舊紛飛的大雪,試圖平復那一瞬間湧起的、夾雜著酸澀、失落與一絲難言惱怒的複雜心緒。
他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尋常未婚夫妻間的關切,不足為奇。但歐陽玨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情深款款,與張良坦然接受時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默契與親昵,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頭。
他不得不承認,在張良所創造的這片奇蹟之地上,連歐陽玨這顆他曾暗自欣賞的明珠,也似乎被浸染得更加璀璨,而這份璀璨的光芒,卻隻為她眼前的這個人綻放。
這種認知,讓他倍感彆扭,卻又無力改變什麼,隻能將一切情緒死死壓在那張波瀾不驚的皇室麵孔之下。
而此時的書房內,張良正與陸放江、楊傑可等人商議年節後的安排。
「王爺雖未明言,但調任軍職之事已定。「張良指尖輕叩桌案,「我等需早作準備。「
陸放江撚鬚微笑:「東主放心,九山基業已步入正軌。魯大師的格物院、九月大學堂皆已培養出得力人手,足以維持運轉。「
楊傑可接話道:「某與楚老、王老商議過,願隨東主赴任邊關。九山這邊,可留部分門客協助過渡。「
張良點頭,目光掠過窗外絢爛的夜空。他知道,在九山縣的這個特殊的年節,不僅是對過去政績的總結,更是新征程的起點。而格物院點燃的那些燈火,終將照亮更廣闊的天空。
夜深時分,姬保華獨自在房中撰寫奏章,可通過緊急通訊器傳到朝堂和皇帝。
筆鋒在宣紙上縱橫揮灑,將連日所見所感儘數書就。在奏章末尾,他特別加了一句:「九山之法,非獨善其身之術,實乃強國富民之道。若推而廣之,或可開萬世太平之基。「
「張良之功之才,可封伯爵。聖樹為盾,侯爵亦可。」
雪,依舊在下。但九山縣的年節燈火,卻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