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曆二百九十四年,臘月十三。
時值深冬,九山境內卻無多少凜冽寒意,反因近年興修水利、地氣漸旺,兼有聖樹餘蔭庇護,晨起隻一層薄霜覆地,日頭稍升便化作了氤氳水汽,滋養著越冬的麥苗。
官道兩旁,新立的「九山精工」裡程石樁打磨得光滑齊整,上麵刻著的裡數清晰可見。
更遠處,隱約可見縱橫交錯的水渠脈絡,以及零星分佈的沼氣池圓頂,在冬日淡陽下泛著青灰色光澤。
一切井然有序,透著一股邊陲小縣難得的勃勃生機與精細氣象。
辰時初刻,一隊車馬自東而來,蹄聲清脆,打破了清晨的寧靜。隊伍不算龐大,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威儀。
當先三騎,皆是神駿異常,鞍韉鮮明。
居中一位老者,身著赭色常服,外罩玄狐大氅,麵容清臒,目光開闔間隱有精光流轉,雖未著官服,但久居上位的沉凝氣度令人心折,正是皇室長老、此次考功使團的實際主事人——姬保華。
其左側,是一位身著天師道嫡傳弟子月白道袍、腰懸玉玨的年輕人,眉宇間帶著幾分矜貴與審視,正是皇孫姬昌興。
右側則是吏部考功清吏司員外郎周文遠,麵色肅穆,手捧黃綾包裹的吏部文書。
其後跟隨十餘名精乾吏員與護衛,皆屏息靜氣,行動利落。
「籲——」姬保華輕輕一勒韁繩,駐足於官道旁一處緩坡之上,俯瞰著下方初具規模的九山縣城郭,以及更遠處已見輪廓的九嶽大學堂建築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他雖早聞九山變化,但親眼所見,仍覺這邊陲之地的氣象,遠比文書上描述的更為紮實、更有章法。
「昌興,」姬保華並未回頭,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你看這九山如何?」
姬昌興目光掃過下方,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語氣淡然:「規劃尚可,頗具巧思。然邊陲小縣,根基淺薄,些許新奇之物,不過譁眾取寵,難改其本。比之神京洛邑,雲泥之別。」
他言語間,對那顯微鏡、望遠鏡乃至所謂「格物」之學,顯是不甚在意,更隱含一絲因謝冬梅之事而對張良莫名的疏離與挑剔。
姬保華聞言,緩緩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那片土地之上:「昌興,你自幼長於深宮,師從天師道,見慣了鐘鳴鼎食、道法玄奇,自是瞧不上這窮鄉僻壤的『微末之功』。」
「然治國平天下,既需擎天之柱,亦需壘土之功。你可知這九山,三年前賦稅不過千兩,倉廩空空,盜匪時有;如今,僅貢麥一項,便達前朝鼎盛時三倍之數,百姓安居,路不拾遺。此等『微末之功』,乃社稷根基,萬民福祉所繫,豈可以『譁眾取寵』四字輕慢之?」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側首看向姬昌興,目光銳利如刀:「陛下與右相派我等前來,非是來看新奇玩物,乃是來覈驗這『壘土之功』是否堅實,來看這張良是確有實乾之才,還是徒有虛名。」
「你身為天師道嫡傳,皇室子弟,更當持心公正,以國事為重。莫要讓些無謂的意氣,擾了判斷,墮了身份。」
姬昌興麵色微變,他雖心高氣傲,但對這位修為高深、地位尊崇的皇叔祖尚有幾分敬畏,尤其姬保華點破他因謝冬梅而對張良抱有偏見,更令他心中一凜。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不快,拱手道:「昌興受教。定當謹守本分,依律考覈,不敢存私。」
「嗯。」姬保華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周員外郎,依製行事吧。」
「是,王爺。」周文遠連忙應聲,示意隊伍繼續前行,直趨九山縣衙。
縣衙門口,張良早已得報,率縣丞王明遠等及一眾屬吏,身著整齊官服,靜候於儀門之外。見使團隊伍抵達,張良上前一步,躬身施禮:「九山縣令張良,恭迎天使!」
然而,就在張良躬身行禮、抬頭正視的一剎那,姬保華原本沉穩如古井般的眼神,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以他皇室長老、修器第五境巔峰的修為與見識,此刻心中竟湧起一股難以置信的驚駭!
眼前的張良,在他感知中,彷彿化作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又似與周遭天地融為了一體,渾然天成。
首先,是那磅礴卻又圓融的氣血之力。雖未刻意顯露,但姬保華何等眼力,瞬間便察覺到張良體內氣血奔湧如大江暗流,沉雄厚重,隱隱溝通天地,這分明是武道第四境「脈輪境」已然穩固。
這纔多久?自聖樹讓他們五大高手離開九山,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年!
此子竟已將武道推至如此境界?
其次,是那內斂至極、卻隱隱與天地共鳴的真元波動。
姬保華的神識如無形觸手,小心翼翼地探去,卻感覺張良丹田處彷彿有一輪微縮的烈日,光華內蘊,五行流轉,陰陽平衡,散發出一種「圓滿無暇、自成一界」的獨特道韻。
這……這絕非尋常築基巔峰所能擁有!這分明是金丹已成,而且絕非初入,乃是金丹境頗為穩固的跡象!練氣第四境金丹期!
他竟然在如此短時間內,連破練氣關隘,凝聚了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金丹?!
最讓姬保華感到匪夷所思,甚至脊背隱隱發涼的,是張良身上那股若有若無、卻直指本源的「器」之韻味。
他修器一生,對器道感應最為敏銳。此刻,他分明從張良身上,感受到一種「人即是器,器即是人」的至高意境。
那並非靈器境的人器合一,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彷彿張良本身已成為某種大道法則載體般的韻味。
尤其是當他的神識掃過張良膻中穴位置時,竟感到一絲微不可察、卻令他神魂都為之悸動的混沌雷霆生滅之意!這……這感覺,竟隱隱觸控到了他夢寐以求的「道器境」門檻?!
太快了!這進境實在太快了!快得違背常理!快得令人心驚!
姬保華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聖樹眷顧?
還是此子身負某種逆天傳承?亦或三者皆有之?
他深知修行之路,越是高深,進境越難。張良這般速度,已非「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簡直是妖孽!
若任其成長,未來能達到何等高度,簡直無法估量!朝廷對此子的評估,恐怕還是遠遠低估了!
這一連串的震驚,在姬保華心中電光石火般掠過,但他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那持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依舊平和,卻比方纔更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張縣令不必多禮。」他虛扶一下,目光深邃地看了張良一眼,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雙方見禮完畢,步入縣衙二堂。
簡單的茶敘和常規政務問答後,姬保華心中對張良治政之能已無疑慮,但他真正的關注點,始終在張良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修為進境上。
他終於不再迂迴,放下茶盞,目光如炬,直視張良,開門見山道:
「張縣令,老夫觀你氣象,與傳聞中大不相同。治政之能,方纔已有領略,確是乾才。然我大周以武立國,以器護邦,修為境界亦是考量官員的重要一環。尤其你乃歐陽家未來婿,修器一道更是根本。」
他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聽聞你之本命寶器乃歐陽家所贈方天畫戟,不知可否喚出一觀,讓老夫也見識一下,是何等神兵,能助你在修行路上高歌猛進?」
此言一出,二堂內頓時安靜下來。周文遠等吏員屏息凝神,王縣丞等人則麵露緊張。誰都聽得出來,這位皇室長老是要親自檢驗張良的真實修為底蘊了!
姬昌興也終於提起了精神,目光灼灼地看向張良,他倒要親眼看看,這張良的器道修為,是否真如叔祖感知的那般驚人。
張良神色平靜,似乎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他起身,對著姬保華微微躬身:「王爺有命,敢不從之。」
說罷,他並未見任何掐訣唸咒的繁瑣動作,隻是心念微動,平靜地低喚一聲:「戟來。」
剎那間,異象陡生!
冇有光華萬丈,冇有氣勁勃發,但整個二堂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一股難以形容的沉重威壓憑空出現,卻又凝而不散,隻侷限於張良身周丈許範圍。
隻見他胸前膻中穴位置,一點暗金流光悄然浮現,初時如豆,隨即迎風便長,無聲無息地化為一道凝練無比的暗金色流虹,落入張良攤開的右掌之中。
流虹斂去,一桿長約丈二、造型古樸霸道的方天畫戟,便靜靜地橫亙在張良手中。
然而,此刻的方天畫戟,與以往已是天壤之別!
戟身依舊是暗沉之色,卻不再是金屬的冷硬光澤,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內斂、彷彿曆經萬古歲月洗禮的古玉質感,其上隱約可見的龍鱗紋路,此刻竟如同天然生成的大道脈絡,隱隱有玄奧的流光在其中緩慢遊走。
戟刃及月牙小枝,鋒銳之處似乎吞噬了周圍的光線,令人望之心悸,那點作為核心的暗金晶石,已化為一個緩緩旋轉的、深不見底的微型混沌漩渦,彷彿蘊藏著雷霆的起源與終結。
最令人震撼的是,這杆戟明明就在眼前,卻給人一種「虛幻」與「真實」交織的錯覺。它彷彿並非實體,而是由純粹的「道」與「理」交織而成,與張良的呼吸、與周遭的天地靈氣產生著一種完美的共鳴。
一種淩駕於尋常靈器之上的、難以言喻的「法則」韻味,自然而然地瀰漫開來。
「道器!果然是道器之境!」姬保華心中狂震,再也無法保持表麵的平靜,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眼中爆發出駭然與難以置信的光芒!
這並非簡單的靈性強大(靈器境),而是寶器本身已經開始承載並顯化部分天地法則!
那戟身上流轉的道韻,那核心處混沌漩渦散發出的生滅之意,無一不在宣告著,這杆方天畫戟,已然超脫了「器」的範疇,開始向著「大道載體」的方向蛻變!
姬昌興更是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
他天師道嫡傳的靈覺,讓他比周文遠等人更能感受到那杆戟的恐怖。
在那杆戟麵前,他感覺自己修煉多年的護身法寶如同土雞瓦狗,那是一種生命層次和法則層麵的絕對壓製!
這張良……他怎麼可能?!他纔多大年紀?!
張良手持戰戟,神色依舊平靜,彷彿隻是拿著一件尋常物事。
他輕輕一揮,方天畫戟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軌跡玄奧,隱隱暗合某種天地至理,隨即戟尖斜指地麵,所有異象瞬間內斂,又恢復了那古樸無華的模樣,隻是那股深藏的本質,卻已深深烙印在了在場每一位修士的心神之中。
「王爺,此戟便是晚輩的本命之器。」張良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僥倖有所突破,尚不純熟,讓王爺見笑了。」
姬保華死死地盯著那杆方天畫戟,半晌,才緩緩坐回座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乾澀:「見笑?張縣令……你這份『僥倖』,可是讓天下九成九的修器者,都要無地自容了……」
他心中已然明瞭,張良的修為,尤其是器道境界,已然達到了一個需要朝廷,乃至皇室,重新以最高規格來審視和對待的高度。這次的考功,重點早已不在那些政績數字上了。此子,纔是九山最大的「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