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陽光正好。
徽文帝並未在養心殿召見臣子,而是移駕至禦花園中一座臨水的敞軒。
此處三麵環水,視野開闊,不易藏人竊聽,是商議密事的佳處。
亭中石桌,徽文帝端坐主位,麵前隻一杯清茶。
不多時,高公公引著三位身著國公常服、氣度威嚴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分別是新任寧國,兼禮部尚書公楚臨淵。
緊隨其後的是承恩侯,兼九門提督鍾霖。
最後一位,是英國公,兼任兵部職方司掌印周江望。
這三位,可以說是大周勛貴集團中,地位最尊、實權最重、也最有代表性的頂尖人物。
“臣等參見陛下。”三人齊聲行禮,聲音洪亮。
“免禮,坐吧。”徽文帝神色平和,抬手示意,“今日春光甚好,請三位愛卿過來,賞賞花,喝喝茶,也說說閑話。”
三位國公謝恩落座,心中卻絕不敢真當是賞花閑話。
陛下單獨召見他們三人,必有要事。
內侍奉上香茗後,便悉數退至亭外十步遠處垂手侍立,確保亭中談話不被外人聽去。
徽文帝不疾不徐地品了口茶,目光掃過三人,緩緩開口:“江南的案子,三位愛卿都清楚。”
“沈、陸兩家退田罰銀,算是給了朝廷體麵。永昌伯削爵,家產抄沒,以儆效尤。但王崇禮跑了……”
他語氣平淡,卻讓三人心頭都是一緊。
王崇禮逃脫,背後意味著什麼,他們這些浸淫朝堂多年的人精豈會不知?
那不僅是江南官場的潰爛,更可能牽扯到朝中某些無形的網路。
“一個商賈,能提前得知訊息,舉家消失得無影無蹤……”徽文帝放下茶盞,“這讓朕這個皇帝,臉上無光啊。”
“也讓朕在想,這大周的天下,到底有多少該入國庫的稅賦,流進了私人的口袋?”
楚臨淵眼觀鼻,鼻觀心,神色不動。
鍾霖眉頭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扶手。
英國公則挺直了背脊,目光炯炯地看著皇帝。
“江南田畝清查,還會繼續。但光是清查,治標不治本。”徽文帝話鋒一轉。“土地兼併,賦稅流失,積弊已深。”
他頓了頓,看著三人:“朕與太子商議,欲行溫和改革,先走兩步。”
“其一,鼓勵百姓開墾無主荒地,新墾之地,免五年田賦。其二,強化朝廷政令直達鄉野,防止胥吏欺瞞盤剝。”
“這兩條,三位愛卿以為如何?”
亭內靜了一瞬。三位國公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皇帝說得客氣,但召他們來,顯然不是真的徵求同意,而是,需要他們的態度,尤其是率先表態的態度。
鼓勵開荒,觸動的是地方上期待兼併新田的豪強。政令下鄉,敲打的是基層胥吏乃至地方官。
這兩條本身,對他們這樣頂級勛貴在京的產業直接影響或許不大。
但他們名下在各地的田莊、依附於他們的旁支族人、門生故吏,難免會受到波及。
鍾霖沉吟道:“陛下,開荒惠民,政令通達,自然是善政。隻是,執行起來,恐非易事。”
“地方豪強未必樂意看到新田增多,胥吏階層盤根錯節,政令下鄉,若處置不當,反易激起民變……”
他掌管京城防務,最怕的就是京城周邊乃至京畿之地出現亂子。
英國公介麵道:“陛下,將士浴血奮戰,所求不過三餐溫飽,衣甲齊整,糧餉及時。”
“臣是個粗人,但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國勢衰微,我等勛貴,縱有萬頃良田,又有何用?”
他常年戍邊,從國家大義和自身長遠安全考慮,他內心是傾向於支援任何能強國富兵之策的,哪怕需要付出代價。
楚臨淵一直沉默著,此刻感受著陛下的目光,也感受到兩位同僚的態度。
作為太子妃的嫡親長兄,他的立場早已與東宮繫結。
太子提出的政策,於公於私,他都沒有反對的餘地,甚至應該帶頭支援。
況且,他掌管吏部,更清楚吏治腐敗、政令不通的弊端。
楚家本身家風尚算清明,名下田產管理相對規範,雖有免稅額度,但並未過分濫用。
楚臨淵抬起頭,迎著徽文帝的目光,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所擬二策,老臣以為,確是固本培元、裨益深遠之舉。”
“開荒可安無地之民,增收國家田賦。政令下鄉可通朝廷耳目,遏製胥吏貪瀆之風。”
“雖有阻難,但利在千秋。我寧國公府,願率先遵從朝廷新政,凡有觸及相關之處,定當嚴束家人、管事,全力配合。”
鍾霖看了楚臨淵一眼,心中暗嘆一聲。
也跟著開口道:“陛下,寧國公所言甚是。臣附議。承恩侯府亦當恪守朝廷法度,支援新政。”
兩位重量級國公先後表態,壓力頓時全到了英國公身上。
英國公臉色變幻。他周家在老家和各地亦有大量田產莊園,族人眾多,管理起來不如寧國公府那般嚴密。
新政推行,周家受到的直接和間接影響,可能比前兩家更大。
他心中不是沒有抵觸和心疼。
但,皇帝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寧國公和承恩侯的表態,也將他架了起來。
英國公悄悄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抱拳道:“陛下,臣,亦附議。”
話雖如此,他心中已在盤算,回去後要如何整頓家族田產,如何安撫那些可能利益受損的族人了。
徽文帝看著三人,臉上並未露出特別欣喜的神色,隻是點了點頭:“三位愛卿深明大義,朕心甚慰。”
“改革非一日之功,亦非與勛貴士紳為敵,實是為了大周長治久安。”
“今日之言,出得此亭,入得朕與三位之耳。具體如何推行,朕自有安排。三位回去,可先行斟酌,如何配合。”
“臣等謹遵聖諭,必當悉心體會,竭力配合。”三人起身,齊聲行禮。
他們心思各異地退出了涵碧亭,沿著九曲石橋緩緩離去。
望著三人遠去的背影,徽文帝獨自留在亭中,又靜靜地坐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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