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瑞堂
崔令儀立在紫檀雕花案前,正細細囑咐春露備辦踏青的物事。
她蔥白似的手指劃過食單,點在“玫瑰酥”三個字上:“這酥皮最忌潮氣,需得用油紙隔層。”
話音未落,珠簾外已傳來孩子們清脆的腳步聲。
“給母親請安。”楚明柔領著楚明雅盈盈下拜。
她今日著了件淡粉折枝梅紋衫子,腰間繫著月白綉帶,行動時裙擺漾開層層漣漪,恰似三月枝頭初綻的櫻花。
崔令儀目光掃過眾人,唇角噙著溫和的笑意:“臨漳和臨玉呢?”
“回母親,五哥在檢查馬車,四哥被楊姨娘叫去了。”楚明柔答話時,耳垂上的珍珠墜子輕輕晃動。
十六歲的少女亭亭玉立,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衣裙,顯得格外溫婉。
崔令儀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陰翳。
這些姨娘們,總愛在節骨眼上生事
她轉向楚明柔,眼中多了幾分深意:“今日昆明湖人多,你們要照看好妹妹和侄子。”
“特別是你,明柔,今日有不少世家子弟也會去踏青,是個相看的好機會。”
楚明柔臉上一紅,低頭應是。
一旁的楚明雅撇了撇嘴,故意擠到崔令儀身邊:“母親,我會看好五妹妹和元哥兒的。”
崔令儀笑著點點頭,卻沒有多說什麼。
庶女們的小心思,在她眼裏不過是池塘裡的漣漪。
作為正室夫人,她既不會刻意打壓,也不會過分親近。
就像對待園中那些不名貴的花木,任其自然生長,偶爾修剪些歪枝罷了。
畢竟,庶女們將來若能嫁得好,於家族也是助力。
若不成器,橫豎也礙不著嫡係的前程。
前院裏,幾輛朱輪華蓋車已列隊候著。
楚臨漳正撫著一匹棗紅馬的鬃毛,靛青騎裝襯得他肩寬腰窄,腰間蹀躞帶上掛著的鎏金馬鞭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楚臨玉則倚在車轅邊,月白長衫被晨風吹得微微鼓起,活脫脫是畫裏走出來的翩翩公子。
“五叔。”楚景茂鬆開楚昭寧的手,撲向楚臨漳,“我要和你一起騎馬。”
楚臨漳大笑著把侄子舉起來轉了個圈:“元哥兒想騎馬?那可不行,你還太小。”
“等你長得夠得著馬鐙再說。”說完看了眼蠢蠢欲動的楚昭寧:“你也一樣。”
楚昭寧嘟著嘴哼了一聲,甩頭和楚景茂上了第一輛馬車。
“出發。”隨著楚臨漳一聲令下,車隊緩緩駛出寧國公府的大門。
打頭的是楚昭寧和楚景茂的翠蓋珠纓小車,窗欞上糊著輕薄的蟬翼紗,裏頭設了特製的矮凳,鋪著軟綿綿的狐皮墊子。
第二輛朱輪華蓋車垂著青紗帷帳,內建鎏金熏籠,坐的是楚明柔和楚明雅,透過紗簾能看到她們正在低聲交談。
後麵跟著的兩輛青幔車載著隨行的丫鬟僕婦以及各色器具,掐絲琺琅的茶具、紫檀木的文具箱、描金食盒裏裝著玫瑰酥、茯苓糕等時令點心。
楚昭寧和楚景茂趴在車窗邊,看著國公府的大門漸漸遠去。
京城街道上已是車水馬龍,前往各處踏青的隊伍絡繹不絕。
“那是去西山的車隊。”林嬤嬤指著對麵一隊人馬道。
隻見十餘輛青幔馬車在侍衛護送下向西行去,車簾微掀處露出一張嬌艷的少女麵容。
楚景茂好奇地問:“西山有什麼好玩的?”
“有香山寺、碧雲寺,還能看桃花。”林媽媽答道。
車隊行至宣武門時,遇到了一支龐大的隊伍。
二十餘輛華美馬車被上百侍衛簇擁著,緩緩出城。
“是瑞王府的車駕。”趕車的老趙低聲道,“看方向也是去昆明湖的。”
出了城門,道路漸寬,春光愈盛。
貴族們的華美車駕與平民的簡樸驢車在官道上交錯而行。
田野裡油菜花開得正艷,遠處青山如黛。
不少平民百姓也攜家帶口出來踏青,路邊小販支起攤子,叫賣著艾草、柳枝和各式香囊。
巳時初,昆明湖終於映入眼簾。
碧波蕩漾的湖麵宛如一塊巨大的翡翠,倒映著遠處西山的輪廓。
岸邊垂柳垂柳抽出嫩黃的新芽,桃花初綻,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花香的清新氣息。
湖麵泛著細碎的銀光,遠處幾艘畫舫悠然漂過,絲竹聲隱隱約約飄到岸上。
湖堤上早已停滿各色車馬,貴婦們撐著油紙傘在桃樹下漫步,公子們則三三兩兩吟詩作對。
還有各色紙鳶在湛藍的天空中爭奇鬥豔。
有展翅高飛的雄鷹,有翩翩起舞的蝴蝶,還有長達數丈的蜈蚣風箏,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望。
“糖葫蘆——又甜又脆的糖葫蘆”
“現捏的泥人兒,姑娘要不要來一個?”
“杏仁茶,熱乎乎的杏仁茶——”
路邊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合著遊人的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
楚昭寧被楚臨漳抱下馬車時,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她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飄蕩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烤肉攤的煙火氣,還有不知從哪個胭脂鋪子飄來的淡淡花香。
這千年之前的節日氛圍如此鮮活,讓她心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
史書上的隻言片語,此刻都化作了眼前這生動的市井畫卷。
這就是活生生的歷史,而她,正身處其中。
不遠處,楚明柔正指揮著僕人們在湖畔最佳位置鋪設丈餘長的青氈毯,並用鎏金瑞獸鎮紙壓著氈毯的四角。
那毯子用的是上好的西域羊毛,青得如同雨後的遠山,邊緣綉著連綿的雲紋。
幾個小丫鬟跪在毯邊,將朱漆食盒層層疊放。
楚明雅卻早已帶著貼身丫鬟跑開了,正往幾位相熟的官家姑娘那邊去。
而楚臨玉則迫不及待地往湖邊跑去,那裏已經聚集了不少年輕公子,正在舉行投壺比賽。
“姑娘嘗嘗這個。”珊瑚捧來描金攢盒,揭開蓋子便見玫瑰酥整齊碼著。
金黃的酥皮上綴著芝麻,輕輕一碰就簌簌掉渣。
楚昭寧剛咬了一口,甜而不膩的玫紅色餡料便溢了出來,沾在嘴角像抹了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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