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在朝堂無休止的爭吵中悄然流逝,轉眼已是正月底。
持續了近兩個月的海貿之爭,像一場冗長而令人疲憊的拉鋸戰。
雙方引經據典,唇槍舌劍,唾沫星子幾乎能淹死幾輪禦史,卻始終僵持不下,看不到盡頭。
東宮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最後一縷春寒。
太子坐在書案後,書案上,整齊地擺放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已然完善的《海貿試行條陳》,明日便將呈送禦前。
另一份,則是來自廣州港密報。
上麵詳細記錄著新造的大福船“致遠號”最終檢驗情況、精選船員的名單,以及堆滿倉庫、準備裝船的絲綢、瓷器和茶葉。
廣州港的一切已準備就緒。
這是他蕭瑾珩,無論如何都要邁出的一步。
“殿下,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郭逸站在下首說道。
這兩個月,他帶著人緊鑼密鼓地籌備,其中的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太子點點頭:“郭詹事,這兩個月,辛苦你們了。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我們在底下,該做的倒是一樣沒落下。”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份密報,“他們吵的是虛無縹緲的義利之辯,我們準備的,卻是實打實的船和貨。”
郭逸微微躬身,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爭吵在所難免,畢竟觸動的是百年舊例。”
“不過,正如殿下所言,他們吵他們的,我們準備我們的。”
“如今條陳已備,船貨已齊,隻待殿下示下,臣便可在下次大朝會上,將試行之議正式提出。”
太子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是時候了。這場拉鋸戰,想必諸位大人都已疲憊。”
“此時提出一個看似折中,風險可控的試行方案,反對的聲音應該會小很多。”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不過,無論如何,這艘船,必須出港。即便朝議最終不允,廣州那邊,致遠號也必須出去一趟。”
郭逸躬身道:“臣明白。廣州方麵已做了萬全安排,所有環節皆有可靠之人把控,絕不會誤了殿下的大事。”
太子此舉已是破釜沉舟,若試行成功,自然是開啟局麵的利器。
若失敗,或訊息走漏,那便是授人以柄,後果不堪設想。
但看著太子堅定的眼神,他心中的那點擔憂也化作了豪情。
次日,大朝會。
經歷了近兩個月的爭吵,許多官員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倦怠。
當議題再次轉到開源節流時,氣氛已不似最初那般激烈。
就在一片略顯沉悶的議論聲中,詹事郭逸穩步出班:“臣,詹事府詹事郭逸,有本啟奏。”
龍椅上的徽文帝抬了抬眼,淡淡道:“講。”
“陛下,”郭逸朗聲道,“近日朝中為開源之計,議論紛紛,尤以海貿之議為甚。”
“臣等深知,開海事關重大,牽涉甚廣,不可不慎。然西北軍情如火,國庫空虛日甚,亦不可坐而論道,空耗時日。”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核心建議:“故,臣與同僚反覆斟酌,竊以為,與其爭論是否全麵開海,不若先行一步,謹慎試行。”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懈怠的朝臣們紛紛提起了精神。
連一直半闔著眼的楊廷和也微微睜開了眼睛。
郭逸繼續道:“試行之策,取其利而嚴控其弊。”
“臣建議,可暫於廣州一港,擇一新造堅固海船,配備精幹船員及水師護衛。”
“載我朝絲綢、瓷器、茶葉等物,循前朝海路,往大食等國進行一次性貿易試航。”
“嚴定章程,限定規模,所有交易、稅收皆由朝廷委派專員記錄、管理。”
“此行之目的,首要在於驗證海路情況、番邦需求及實際收益,為朝廷決策提供實據。”
“其次,若順利,其所得利潤亦可稍補軍費之缺。即便不順,損失亦僅限於一船一貨,於國本無傷。”
“待船隻歸來,詳加研判之後,再議是否擴大、如何規製,方為萬全之策。”
郭逸的奏報考慮周全,尤其是將開海貿這個敏感議題,巧妙地轉化成了一次性試航驗證,極大地降低了政治風險和反對的阻力。
果然,殿內先前爭吵最激烈的幾位官員,如戶部全郎中之流,張了張嘴,最終卻沒說出什麼強有力的反駁。
他們心裏也在盤算,試行?聽起來確實比直接開海要穩妥得多。
反正就一艘船,來回至少要大半載,走得遠些甚至要一兩年,期間變數多多。
等船回來,看到底是賠是賺再說也不遲。
現在為此繼續爭吵,確實有些疲憊了。
“臣以為,郭詹事此議頗為穩妥。”
“是啊,總空談無益,有些實據也好。”
“試行而已,並非定論,倒可一試。”
一時間,附議之聲漸起。
連之前態度曖昧的幾位重臣,也微微點頭,覺得這是個打破僵局的辦法。
楊廷和撫須不語,似在權衡,但並未出言反對。
眼看朝堂意見趨向一致,徽文帝沉靜的臉上也似乎有了一絲鬆動,準備順勢準奏。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尖銳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難得的和諧。
“臣反對。”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出列的是禮部右侍郎,是三皇子一黨。
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激憤,高聲道:“陛下,郭詹事此言,看似穩妥,實則是以退為進,為將來大開海禁鋪路,其心可誅!”
他這一開口,彷彿一個訊號,接連幾位三皇子派的官員紛紛出列,言辭激烈地表示反對。
“正是,試行?說得輕巧。此例一開,將來如何收場?”
“海外蠻夷之地,兇險未卜,豈可讓我天朝官船輕易涉險?有失體統!”
“區區一艘船能賺多少銀錢?杯水車薪,徒耗國力。”
“誰知船上人員是否可靠?若與番邦私通,泄露我朝機密,誰來負責?”
這些反對的理由,比起之前全郎中等人提出的國本、海防之論,顯得牽強而空洞,甚至有些胡攪蠻纏。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反對的並非試行本身,而是提出試行的太子一黨。
太子依舊平靜地站在百官之首,眼簾微垂,彷彿沒聽到那些針對他的攻訐。
但他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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