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低垂著頭,此刻,無數雙眼睛正盯著他,他的臉上始終保持著作為儲君應有的沉穩與恭順。
站在他身後的蕭瑾雲,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迅速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掩蓋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雖然他早就明白自己的位置,為自己規劃好了做個閑散王爺。
可親耳聽到父皇為侄兒加冕,心中那早已被理智壓下一絲不甘與苦澀,還是不受控製地泛了上來,輕輕刺痛了他早已平靜的心湖。
他無聲地吸了口氣,再次抬眼時,已恢復了往常那種溫潤平和的模樣。
隻是那平和之下,終究是添了一抹難以言說的寂寥。
而站在稍遠處的蕭瑾琰,整個人如同被寒冰凍住,幾乎僵立當場。
他死死咬住牙關,口腔裡甚至隱約嘗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甜,那是過於用力咬合導致的牙齦出血。
緊握在身側的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陣陣尖銳的刺痛感傳來,才勉強維持住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和幾乎要失控的表情。
一個尚在繈褓、連話都不會說的嬰兒,僅僅因為嫡出的身份,就能如此輕易地獲得他努力經營多年也未能觸及的儲副名分?
巨大的不公感噬咬著他的內心,他拚命低著頭,生怕自己眼底翻湧的嫉妒與憤懣會被別人窺見。
這時,以首輔楊廷和為首的幾位閣老率先反應過來。
楊廷和出列,躬身行禮:“陛下聖明。皇太孫殿下乃嫡長孫,血脈尊貴,天命所歸。”
“早定國本,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臣等為陛下賀,為太子賀,為大周江山永固賀。”
他這番話,迅速穩定了朝堂的基調。
他身後,張璁、趙貞吉等人亦齊聲附和:“臣等恭賀陛下,恭賀皇太孫殿下。”
這一派聲音,代表了朝堂上擁護正統、主張穩定的主流力量。
大家都知道,皇帝此舉意在明確傳承序列,避免日後可能因皇子爭位而引發的動蕩,對於維持當前相對平穩的朝局至關重要。
緊接著,吏部尚書莊瑜、戶部尚書鄭行之等一批實幹派重臣也紛紛出列表態支援。
對他們而言,一個清晰明確的繼承人,有助於政策的延續和國家的長治久安,隻要不引發劇烈動蕩,他們樂見其成。
然而,這看似眾望所歸的表象之下,暗流洶湧。
李東陽,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素來與寧國公府有些政見不合及舊日嫌隙,此刻心中念頭飛轉。
他緩步出列,聲音依舊保持著臣子的恭謹,言辭卻頗為耐人尋味:“陛下,立儲乃國之重器,關乎社稷千秋。”
“皇長孫殿下聰穎可愛,臣等亦深感欣慰。然,殿下畢竟繈褓之中,未來品性才具,尚需時日觀察涵養。”
“臣非有意質疑聖斷,隻是以為,或可待皇孫稍長,進學明理,德才彰顯之時,再行冊立,以示慎重,亦更服眾望。”
“倉促定鼎,恐……非完全之策。”
這話說得委婉,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向了兩處要害。
一是質疑皇帝決策略顯倉促,不夠慎重。
二是暗示如此早立,可能難以完全服眾,隱隱表達了對寧國公府勢力可能因此過度膨脹的擔憂。
試圖挑起那些對寧國公府不滿或忌憚的官員的共鳴。
李東陽話音落下,殿內氣氛微微一滯。
一些原本就與東宮或寧國公府關係微妙,或是暗中傾向其他皇子的官員,眼神開始閃爍。
雖未立即附議,但沉默本身已是一種態度。
兵部侍郎沈墨,垂手站在班列中,眼觀鼻,鼻觀心,麵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身後是執掌部分邊軍力量的隴西沈氏,侄女昭妃育有皇子。
皇太孫的冊立,無疑是為太子的地位加上了雙重保險,也使得其他皇子,未來的可能性被大大壓縮。
他的沉默,在此刻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禮部尚書蘇元勛,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他的女兒即將嫁與三皇子為側妃,與東宮一係本就存在隱性的競爭關係。
眼神瞬間黯淡,忍不住在內心嘆息。
三皇子一脈,經此一事,前景愈發黯淡了。
隻怕日後在朝中更要謹小慎微,步履維艱了。
自己這個禮部尚書的位置,恐怕也要坐得更加燙手。
更多的中低階官員,則是在這突如其來的驚雷中迅速盤算著自身前程。
東宮地位已堅如磐石,太子妃及其背後的寧國公府,聲望必將如日中天。
一些原本還在幾位皇子之間搖擺不定的官員,此刻心中那桿天平已徹底傾斜。
不少人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該如何向寧國公府示好,如何向太子一係靠攏。
如何在這新的權力格局中,為自己和家族謀得更好的位置。
勛貴佇列中,寧國公身形挺拔,麵容沉靜如水。
在聖旨宣讀的整個過程中,他甚至連眉頭都未曾動一下,彷彿那關乎他親外孫的旨意,與他並無太大關係。
太子適時地上前一步,撩袍跪地,聲音感激動容:“兒臣,叩謝父皇天恩。父皇為承煦賜此嘉名,寄予厚望,更立其為太孫,兒臣……”
“兒臣定當悉心教導,不負父皇期許,定不負江山社稷。”
徽文帝高踞禦座,將殿下百官的種種情態盡收眼底。
看到了楊廷和等人的擁護,聽到了李東陽委婉的質疑,也感受到了沈墨等人的沉默。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眾卿之意,朕已知曉。”皇帝緩緩開口,“立皇太孫,非朕一時之意,實乃為江山永固計。”
“承煦雖幼,然嫡長孫名分已定,此祖宗家法,亦為天下臣民所共望。朕意已決,毋庸再議。”
一句話,為這場可能引發的爭論畫上了休止符。
“退朝——”隨著陸公公悠長的唱喏,早朝結束。
百官懷著各異的心情,沉默地退出紫宸殿。
太子與二皇子並肩而行,麵上都帶著得體的微笑,偶爾低聲交談一句,兄友弟恭的模樣無可指摘。
三皇子則快步離開,幾乎是腳步不停地快速離開,甚至沒有與相熟的官員打招呼,背影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倉促與落寞。
旨意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宮闈。
寧國公府的門庭,在可預見的未來,必將車馬盈門。
但寧國公回府後的第一道命令,卻是緊閉門戶,除至親好友外,一律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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