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黃曆上硃砂批註“諸事皆宜”四個字格外醒目。
楚昭寧仰麵躺在填漆拔步床上,晨光透過茜紗窗照進來,帳頂繡的纏枝蓮紋在光影中若隱若現。
她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昨夜那個夢太過真實,祖父站在鬆柏居的梨樹下。
雪白的花瓣落滿肩頭,祖父笑吟吟地望著她,嘴唇開合似在說著什麼,可她怎麼也聽不清。
醒來時,枕畔已濕了一片。
楚昭寧翻了個身,錦被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今日是她的生辰,也是及笄之日,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才會夢見祖父。
“姑娘可醒了?”絳珠的聲音隔著紗帳傳來,沉穩如常,“各院都派人來問過三回了。”
楚昭寧這纔回過神,掀開錦被坐起身,青囊立刻捧著溫熱的帕子過來為她凈麵。
水溫恰到好處,帶著淡淡的茉莉香,這是她最喜歡的味道。
楚昭寧接過帕子,感受著熱氣在臉上蒸騰,彷彿這樣就能驅散那些陰鬱的回憶。
“姑娘今日氣色不太好。”青囊敏銳地注意到她眼下的青影,眉頭微蹙,“可是昨夜沒睡好?”
楚昭寧搖搖頭,沒有解釋那個夢境。
她十歲那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個寒冷的冬天,老國公病了許久,府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他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那時的楚昭寧原本並不畏懼死亡。
死亡對她而言,不過是生命體征的終止,是細胞停止活動的必然結果。
可那一晚,她第一次明白了,死亡不是資料,而是永別。
記憶中的鬆柏居葯香瀰漫。
楚昭寧站在老國公的床榻前,看著這個曾經威嚴高大的老人,如今瘦骨嶙峋地躺在錦被之下,呼吸微弱如遊絲。
“昭寧啊……”老國公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卻扯出一絲笑意,“過來,讓祖父再看看你。”
楚昭寧走過去,跪在床邊,小手握住祖父枯瘦的手指。
那雙手曾經能拉開百石強弓,能揮毫潑墨寫下遒勁的書法,如今卻連握住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祖父……”她張了張口,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國公輕輕笑了,聲音沙啞:“傻孩子,哭什麼?人終有一死,祖父不過是先去見列祖列宗罷了。”
楚昭寧死死咬著唇,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
她不是怕死亡本身。
她是怕,再也見不到他了。
“祖父怕是看不到你及笄了…”老國公又咳嗽起來,顫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床頭的紫檀木匣,“不過禮物,我已經準備好了。”
話音剛落就忍不住咳嗽起來,每一聲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楚昭寧死死咬著唇,眼淚卻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
一旁站著的寧國公連忙取來木匣,開啟後,裏麵躺著三支發簪。
最上麵是一支素銀髮簪,無任何雕文。
中間是鎏金髮簪,做工精巧。
最下麵那支鑲嵌著珍珠和翡翠的華釵,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我親自選的料子…”老國公氣息微弱,卻堅持說著,“讓京城最好的匠人…照著我的圖樣做的…喜歡嗎?”
楚昭寧的眼淚終於決堤,哽嚥著連連點頭。
“喜歡…就好…”老國公的目光漸漸渙散,卻依然緊緊握著楚昭寧的手,“替我…照顧好你祖母…”
楚昭寧感到祖父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然後又猛地鬆開。
她抬起頭,看到老國公的胸口停止了起伏,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姑娘?”青囊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該梳妝了。”
楚昭寧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個即將告別少女時代的自己。
素白的執衣襯得她膚若凝脂,黑髮如瀑垂至腰際。
鏡中的少女眉目如畫,卻帶著幾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靜。
絳珠手持檀木梳,動作輕柔地為她將青絲分成兩股,挽成對稱的雙鬟髻:“姑娘今日的髮髻要挽得格外精緻些。”
一旁的青囊手拿玉簪花露點在楚昭寧的額間,清涼的觸感讓她微微閉眼。
她能聞到花露中混合的沉水香與白芷氣息,這是青囊特意為她調配的,說是能安定心神。
楚昭寧看著銅鏡中映出的四位一等丫鬟。
絳珠和寒刃兩人都是侍衛,兩人武藝高強,青囊精通醫藥,雲錙擅長管賬。
她們都是崔令儀精心挑選的陪嫁人選。
想到這裏,楚昭寧不禁抿了抿唇,在這個世界生活十五年,她早已習慣了這裏的規則。
但想到不久後就要嫁人,心頭還是湧上一絲異樣。
“姑娘,老夫人命人送來了新製的襦裙。”玉簪捧著從外間進來,手中捧著一件素色深衣,衣襟上綉著細密的纏枝紋,“這是及笄禮初加時要穿的。”
楚昭寧伸手撫過那柔軟的絲綢,指尖能感受到每一處針腳的細密。
想起老國公臨終前送給她的那三支發簪,心頭一酸。
“姑娘?”玉簪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該更衣了。”
月丹和瓊枝一同上前為她更衣。
素色的深衣裹住少女日漸窈窕的身軀,腰間繫上一條月白色的絲絛,襯得她膚若凝脂。
楚昭寧站在鏡前轉了一圈,鏡中的少女眉目如畫,雙鬟髻更添幾分嬌俏,卻還帶著幾分稚氣。
今日之後,她將正式告別垂髫之年,成為待字閨中的女子。
“姑娘真好看。”二等丫鬟玉簪為她整理著衣領,眼中滿是讚歎。
院外傳來腳步聲,崔嬤嬤帶著幾位執事嬤嬤走了進來。
崔嬤嬤今日穿著深褐色比甲,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腰間掛著的對牌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五姑娘可準備好了嗎?賓客們都已經到了前廳。”她走到楚昭寧麵前,伸手為她正了正衣襟,“夫人特意讓老奴來看看。”
楚昭寧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幾分,手心也微微滲出了汗珠。
“時辰快到了。”崔嬤嬤看了看窗外的日影,輕聲提醒道。
楚昭寧整了整衣襟,邁步向門外走去。
她跨過門檻時,一陣微風拂過,帶來庭院中桂花的香氣。
十五年前的今天,她在這個世界睜開了眼睛。
而今天,她將正式踏入人生的另一個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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