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室內瀰漫著詭異的寂靜,彷彿剛才那場音波攻擊抽幹了所有人的精氣神。
楚昭寧饒有興趣地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鄭玉瑤的指甲無意識地在琴麵上劃出細微的刮痕,方靜姝盯著琴絃發獃,連最跋扈的劉惜杳都罕見地保持著沉默。
“昭寧姑姑,你太厲害了。”趙銘玥悄悄湊過來,小臉上寫滿不可思議,“她們居然真的被你鎮住了。”
楚昭寧正慢條斯理地整理琴穗,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這叫餘音繞梁,三日不絕。”她故意將聲音壓得極低,卻恰好能讓周圍幾個豎起耳朵偷聽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趙銘玥眨了眨眼睛,突然明白了什麼,捂著嘴偷笑起來。
她的小臉憋得通紅,肩膀一抖一抖的。
晚到的同窗們陸續進入琴室,每個人一進門就被這詭異的安靜震住了。
有人下意識放輕腳步,有人疑惑地環視四周,還有人直接退出去看了看門匾,確定是琴室不是藏書閣後纔敢進來。
“這是怎麼了?”一個穿著杏黃色襦裙的女孩小聲問同伴,“今日不是琴課嗎?怎麼比上《女誡》還安靜?”
她的同伴,一個圓臉姑娘緊張地搖頭,指了指楚昭寧的方向,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楚昭寧假裝沒看見這些小動作,專心致誌地擦拭著琴絃。
她的手指輕輕撥動琴絃,發出“錚”的一聲輕響。
就是這麼微弱的一個音,卻讓整個琴室的人都抖了一下,彷彿她撥的不是琴絃,而是眾人的神經。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琴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湖藍色錦緞衣裙的女孩大步走了進來,裙擺上的銀線刺繡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下巴微揚,眉眼間自帶一股傲氣,正是安陽郡主,徽文帝的姑母永寧大長公主的孫女。
“怎麼這麼安靜?”安陽郡主環顧四周,眉頭微蹙,“我還以為走錯地方了。”
幾個同窗沖她拚命使眼色,她卻會錯了意,以為是要她坐到自己身邊去。
“先生還沒到?”安陽郡主輕聲問道,聲音在寂靜的琴室裡格外清晰。
鄭玉瑤用琴譜擋著臉,小聲道:“郡主別說話……”
話音未落,琴藝先生蘇彥推門而入。
蘇夫子年約四十,麵容清臒,十指修長,行走時寬袍大袖隨風輕擺,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他環視一週,對室內詭異的氣氛似乎毫無察覺。
“今日我們學習《幽蘭》。”崔先生將琴置於案上,十指往弦上一按,室內霎時如有寒泉流過,“此曲講究……”
楚昭寧支著下巴,目光落在先生靈活的手指上。
她其實很欣賞古琴的音色,可惜前世沒機會學。
這輩子雖跟著周山長學過些皮毛,但總改不了把《梅花三弄》彈成《老牛拉破車》的習慣。
“可有哪位願意試彈一段?”示範完畢後,蘇夫子環視眾人。
琴室裡更安靜了,所有人都默契地避開先生的目光。
安陽郡主突然開口:“聽聞楚姑娘琴藝不凡,不如請她示範?”
去年中秋時節,安陽郡主恰巧前往外祖家省親,因而錯過了京城的中秋宮宴盛會。
待她回京後,滿耳皆是關於楚昭寧驚世琴藝的傳聞
據說這位竟將《將軍令》演繹得如同金戈刮鐵鍋。
宮中老嬤嬤們甚至說楚昭寧自己閉目沉醉在荒腔走板的琴聲裡,十指翻飛間把《將軍令》彈成了《百鬼夜行》。
安陽郡主聽著這些誇張的傳言,既覺得匪夷所思,又按捺不住想親耳驗證。
究竟要多驚天地泣鬼神的琴技,才能讓見慣風浪的皇室貴胄們都露出那般痛不欲生的表情?
“嘶——”一陣倒抽冷氣聲響起,十幾雙驚恐地看向安陽郡主,彷彿她剛剛提議的是讓楚昭寧當場表演胸口碎大石。
趙銘玥也滿臉不可思議地轉頭看向安陽郡主,小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喲,居然還有不怕死的?
楚昭寧差點笑出聲來。
她沒想到居然還有人主動找虐,而且是在剛剛經歷過一場音災的情況下。
不等蘇夫子回應,她已經抱起琴朝前走去。
路過安陽郡主身邊時,她故意沖對方粲然一笑,露出兩個小酒窩。
安陽郡主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學生獻醜了。”楚昭寧端坐琴前,十指往琴絃上一按。
蘇夫子剛想指導她正確的起手式,就聽一陣刺耳的“錚錚”聲炸響在琴室內。
那聲音活像十隻野貓同時在琴絃上打架,又像是有人把一整盒鐵釘倒進了銅盆裡。
“青磚黛瓦舊城牆——”
這聲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瓷器,又像是門軸缺油發出的吱呀聲。
尖銳中帶著嘶啞,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偏生楚昭寧唱得極為投入,眼睛微閉,身體隨著自創的節奏左右搖晃。
安陽郡主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琴室裡的氣氛如此詭異了。
楚昭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她唱的《壁上觀》與正版相比,除了歌詞相同外,曲調已經麵目全非。
奇怪的是,這種五音不全的唱腔竟莫名有種詭異的韻律感,就像一個人喝醉了酒在街上踉蹌行走,雖然步伐不穩,卻自成一套節奏。
“......誰在壁上觀我癡狂——”
最後一個音像一根被拉得過長的橡皮筋,終於在眾人忍耐極限處“啪”地斷了。
琴室內一片死寂,連窗外聒噪的知了都噤了聲。
安陽郡主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抖。
她終於理解了同窗們那種生無可戀的表情從何而來。
這哪是琴藝?這簡直是音律的謀殺!
“楚姑娘。”蘇夫子的聲音有些發飄,“這首曲子,老夫從未聽過,可是你自己所作?”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琴案,似乎在確認自己的聽力是否還正常。
楚昭寧搖搖頭,一臉坦然:“偶然間聽人唱過,覺得詞寫得甚好,就記下了。”
角落裏一個穿著絳紫色襦裙的姑娘突然開口:“楚昭寧,你確定沒唱走調嗎?”
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惡意,她叫嶽月,是鄭玉瑤的表姐。
楚昭寧滿臉無辜地眨眨眼:“我從不覺得我自己有唱走調,我感覺我自己唱得挺好的呀。”
剛剛領教過她才華的同窗們都是一臉便秘的表情。
蘇夫子輕咳一聲:“楚姑娘,可否將詞和曲譜寫下來?”
他也聽過楚昭寧的大名,想知道她把什麼樣的曲子唱成這樣的調調。
楚昭寧爽快地點頭,提筆就寫。
她前世學過一點音樂,知道要將現代簡譜轉換成古琴減字譜。
多虧之前跟周山長學過音律,否則還真不知道如何下筆。
半柱香後,蘇夫子拿著楚昭寧寫的曲譜,眉頭緊鎖。
他試著按照譜子撥動琴絃,優美的旋律頓時流淌而出,與楚昭寧剛才的表演判若兩曲。
蘇夫子又照著譜子唱了一遍,歌聲清亮悠揚,將《壁上觀》的蒼涼意境表現得淋漓盡致。
唱完後,琴室內先是一片寂靜,繼而爆發出一陣鬨笑。
“哈!原來這曲子是這樣的。”安陽郡主笑得前仰後合,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她一邊笑一邊搖頭,完全不復方纔的傲氣模樣。
其他同窗也忍俊不禁,琴室裡頓時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蘇夫子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看著楚昭寧,三分震驚,三分佩服,四分生無可戀。
他教書三十餘載,第一次見到有人能看著正確的譜子彈成完全不同的曲子,這也算是一種天賦異稟了。
嶽月冷笑一聲:“這樣的琴藝也敢當眾彈奏,真是丟人現眼。”
楚昭寧不慌不忙地回道:“你的琴藝那麼厲害,有本事把我剛才彈的音再彈一遍看看?”
嶽月語塞,她每次彈同一首曲子,都能彈出不同的調調,唯一不變的就是同樣難聽。
要完美複製楚昭寧那種毫無規律的變奏,恐怕比彈奏《廣陵散》還難。
蘇夫子明智地決定結束這場鬧劇:“好了,我們開始今天的正課。”
下課後,同窗們如蒙大赦,迅速收拾琴具逃離琴室。
楚昭寧看著倉皇逃竄的同窗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她慢條斯理地整理著琴穗,心裏規劃著,下一次再有人叫她彈琴,她就準備彈《滄海一聲笑》。
不過,從今往後,可能再也不會有人叫她彈琴了。
想到這裏,她居然有一點點小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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