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幾天後,楚昭寧開始慢慢調整好自己的心態,適應了書院的生活。
然後楚昭寧發現一件令她憂心的事。
此時,她正支著下巴聽嚴夫子講解《女誡》,手中的紫毫筆在指尖轉出一道墨色的弧線。
嚴夫子那平板無波的誦讀聲像一潭死水,在教室裡緩緩流淌。
“女子清閑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
楚昭寧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窗外。
一株垂絲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隨風輕舞,有幾片頑皮的甚至飄到了窗台上。
她正出神,餘光卻捕捉到左側一道專註的目光。
趙銘玥坐得筆直,纖細的後背綳成一條直線。
她握著毛筆的姿勢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筆一劃地謄寫著嚴夫子講解的內容。
最讓楚昭寧心驚的是小姑娘臉上的神情。
那雙總是怯生生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跟著默誦,彷彿在聆聽什麼至高無上的真理。
楚昭寧的指尖猛地一顫,毛筆“啪”地掉在宣紙上,濺出幾滴刺目的墨點。
她前世在實驗室裏帶過不少實習生,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那是初入學術殿堂的學子對權威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崇拜。
“楚姑娘。”嚴夫子冰冷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響,“老身方纔講到哪一句了?”
楚昭寧抬頭,正對上嚴夫子那雙細長的眼睛。
女夫子嘴角下垂,眉間那道常年皺眉留下的豎紋愈發深刻,活像用刻刀雕出來的。
“回夫子,講到行己有恥,動靜有法。”她從容應答,同時不著痕跡地將染墨的宣紙折起。
嚴夫子冷哼一聲,戒尺在她案幾上重重一敲:“既然聽進去了,就好好記著。女子最忌心浮氣躁。”
說罷,寬大的衣袖一甩,轉身走回講台。
楚昭寧垂眸作恭順狀,卻用餘光瞥見趙銘玥擔憂的眼神。
她悄悄地朝趙銘玥搖了搖頭,表麵平靜,內心卻猛地一沉。
這個單純如白紙的女孩,正在將這些壓抑人性的教條當做金科玉律全盤接受。
下課鐘聲終於響起,嚴夫子前腳剛邁出門檻,教室裡立刻響起一片鬆氣聲。
女學生們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絹帕掩唇的竊竊私語聲像一群受驚的雀鳥。
楚昭寧故意慢吞吞地收拾書箱,直到教室裡隻剩下她和趙銘玥。
小姑娘還在認真整理筆記,連一根髮絲垂到額前都沒察覺。
“銘玥。”楚昭寧輕輕按住她的手腕,感受到掌心下的脈搏跳得飛快,“你覺得嚴夫子今天講得如何?”
趙銘玥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夫子說得真好。”
她的聲音輕柔卻堅定,“女子就該貞靜賢淑,守禮知恥……”
“銘玥。”楚昭寧不自覺地加重了語氣打斷她,搓了搓臉龐,緩解煩躁的心情。
小姑娘像受驚的小鹿般瑟縮了一下,睫毛快速顫動。
楚昭寧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柔聲提議道:“我們去海棠樹下說,好嗎?”
趙銘玥怯懦地點點頭。
楚昭寧選了個僻靜的角落,確保四周無人,才拉著趙銘玥坐下。
“嚴夫子說的那些話…”楚昭寧斟酌著詞句,“不全是對的。”
趙銘玥的眼睛瞬間瞪大,嘴唇微微顫抖:“可、可是……”
她無意識地絞著衣帶,指節泛白,“《女誡》是班昭所著,流傳千年……”
“千年不變的就一定對嗎?”楚昭寧不自覺地用上了前世在學術辯論會上的語氣。
“三百年前女子還不能入學呢。規矩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改之。”
趙銘玥困惑地眨著眼睛。
“你看明蘭,”楚昭寧知道她一時難以理解,便換了個方式。
“她擅長騎射,能開三石弓。三公主精通音律,能作新詞。若她們整日隻知守節整齊,這些才能豈不是要埋沒了?”
忽然,遠處傳來少女們的嬉笑聲,一群穿著湖藍色學袍的女學生從迴廊經過。
趙銘玥的目光追隨著她們,眉頭微蹙,猶豫著開口:“姑姑的意思是…女子不必完全按照《女誡》上說的做?”
“銘玥。”她輕輕握住小姑娘冰涼的手:“我不是要你全盤否定夫子的話。”
“貞靜賢淑沒有錯,但女子也該有自己的思想,明白什麼該聽,什麼不該盲從。”
“我…我有些糊塗了。”良久,趙銘玥最終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迷茫,“但姑姑說的,我會好好想想。”
楚昭寧心中一暖:“這就夠了。你不必立刻接受我的想法,隻要記住……”
她指了指趙銘玥的心口,“凡事多問幾個為什麼。嚴夫子說的就一定對嗎?《女誡》裏寫的就全無錯處嗎?”
瑞王府的膳廳裡燭火通明。
趙銘玥跪坐在紫檀木食案前,眼睛卻不住地往門外瞟。
鄭氏將一筷子鱸魚膾夾到女兒碗中,笑道:“我們玥兒今日魂不守舍的,可是閨學裏遇著什麼新鮮事?”
“母妃。”趙銘玥突然直起身子,“女子一定要清閑貞靜嗎?”
趙世雉正要舉杯的手頓在半空:“這話是誰教你的?”
“是,是昭寧姑姑說的。”趙銘玥絞著手指,聲音越來越小,“她說女子也該有自己的思想和追求……”
趙世雉挑了挑眉,嘴角卻浮現出一絲笑意:“這丫頭,倒是敢說。”
“世子爺”鄭氏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這話傳出去可不好。”
趙世雉擺擺手:“無妨。其實昭寧說得不無道理。”
他轉向女兒,“玥兒,你覺得呢?”
趙銘玥咬著下唇,小臉皺成一團:“我不知道。嚴夫子說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昭寧姑姑說的,也好像有道理。”
“那就都記著。”趙世雉揉了揉女兒的頭髮,“慢慢想,不著急。你多與她來往,為父很放心。”
鄭氏嘆了口氣,卻也沒再說什麼。
次日清晨,趙銘玥抱著描金食盒在閨學門口張望。
看到楚昭寧的馬車時,她提著裙擺飛奔過去。
“昭寧姑姑。”她氣喘籲籲地站定,獻寶似的舉起食盒,“我帶了玫瑰酥”
楚昭寧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和因為奔跑而泛紅的臉頰,突然覺得,這或許就是改變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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