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國公站在院中的石桌旁,目光深邃地望著王小虎消失在迴廊轉角的背影。
老夫人和楚昭寧坐在他對麵,三人都沉默不語。
這沉默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老夫人端起青瓷茶盞,卻遲遲未飲,目光透過蒸騰的熱氣望向遠處。
她目光透過蒸騰的熱氣望向遠處,眉頭微蹙,眼角的皺紋比平日更深了幾分。
楚昭寧則托著腮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祖父,等待他開口
“青鴻。”老國公突然喚了一聲。
一直站在他身後的長隨青鴻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彎腰:“老奴在。”
老國公轉過身,鷹隼般的目光直視青鴻:“你親自去一趟馬橋鎮,查查這個馬世昌的底細。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官府的人。”
他公冷笑一聲,補充道:“查清楚他那個所謂的親王姐夫是誰,還有,看看有多少百姓遭了他的毒手。”
青鴻躬身應是,轉身時朝院外打了個手勢。
兩個身著灰衣的護衛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三人很快消失在曲折的迴廊盡頭。
楚昭寧托著腮幫子,眼神放空。
她曾見過科技文明的璀璨,也見過戰爭與貪婪的黑暗。
但此刻,她仍然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如此殘忍地對待自己的同類?
馬員外明明已經擁有萬貫家財,卻還要用這種卑劣的手段,把貧苦百姓逼到絕境?
人性,真的可以如此之惡嗎?
她心裏翻湧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深深的困惑。
“昭寧。”老國公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楚昭寧抬起頭,發現祖父正看著她,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裏,藏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深意。
“你在想什麼?”老國公問道。
楚昭寧抿了抿唇,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祖父,我不明白,員外明明不缺那幾兩銀子,為什麼要這樣害人?”
老國公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盞,溫和地看向她:“昭寧,你覺得呢?”
楚昭寧皺眉思索。
在上輩子,她是個科學家,世界對她而言是理性的、可計算的。
人性善惡可以用心理學、社會學去分析,可在這裏,她第一次直麵這種**裸的惡意。
“也許……是因為貪婪?”她試探著說道,聲音裏帶著不確定,“他想要更多的錢,所以不擇手段。”
老國公點點頭,又搖搖頭:“貪婪是其一,但更深層的,是權力。”
“權力?”楚昭寧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對。”老國公的聲音低沉而威嚴,“馬員外背後有人撐腰,他享受的不隻是錢財,更是掌控他人命運的快感。”
楚昭寧心頭一震。
是啊,馬員外要的不僅僅是銀子,而是那種可以隨意擺佈他人人生的權力。
他可以讓人一夜之間債台高築,可以逼得人賣兒賣女,甚至可以決定一個家庭的存亡。
這種掌控感,比金錢更讓人沉迷。
老夫人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撫了撫楚昭寧的發頂:“昭寧,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喜歡踐踏別人。”
“他們覺得,隻有讓別人痛苦,才能證明自己的強大。”
老國公捋了捋鬍鬚,緩緩道:“人性如水,無定形。善時如春雨潤物,惡時如洪水滔天。”
他說這話時望著遠處的天空,眼神飄忽,彷彿在回憶什麼久遠的往事。
楚昭寧的指尖微微收緊。
她忽然覺得噁心,胃裏翻江倒海一般。
她曾以為,剝削隻是經濟問題,可原來,它更是一種人性的扭曲。
“祖父,祖母。”楚昭寧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難道就沒有辦法,讓像王小虎這樣的百姓遇到不公時,能直接向官府求助嗎?”
話一出口,她就看見祖父佈滿皺紋的眼角微微抽動。
老夫人低頭看著桌上的茶碗,沒有說話。
“昭寧啊…”老國公長嘆一聲,鬍鬚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大周律例自然有為民伸冤的條款。”
老夫人放下茶盞,青瓷與石桌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縣衙門口還擺著登聞鼓呢。”
楚昭寧盯著石桌上的茶碗,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她當然知道這些表麵文章,上輩子在歷史資料裡見過太多。
可王小虎寧願冒險來找國公府,也不敢去敲那麵鼓,已經說明瞭一切。
“若是……”她攥緊了裙角,絲綢麵料在掌心皺成一團,“若是能在每個縣設一個獨立於地方官的監察司?由朝廷直接派遣……”
老國公突然咳嗽起來,老夫人連忙替他拍背。
楚昭寧看著祖父漲紅的臉,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天真的話。
大周朝疆域遼闊,光是維持現有的官僚體係就已經捉襟見肘,哪來那麼多清廉能幹的官員可以派駐各地?
“監察禦史製度實行百年,如今不也成了權貴子弟鍍金的地方?”老國公的聲音突然蒼老了許多。
“去年江南道那個案子,監察禦史收受鹽商賄賂,反而把告狀的灶戶打成了刁民。”
庭院裏一時寂靜無聲。
遠處傳來蟬鳴,尖銳得像是要刺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養尊處優的手,連練字磨出的繭子都有丫鬟精心護理。
而王小虎的手,上麵佈滿的裂痕像是乾涸的土地,每一道紋路都在訴說生存的艱辛。
“所以,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老國公佈滿老年斑的手突然覆上她的頭頂,溫暖的觸感讓她眼眶發酸:“昭寧,這世上的惡就像野草,除不盡,燒不完。我們能做的……”
他的手指向院角一株盛開的海棠,“就是讓自己成為那棵樹,至少能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裡,給底下的人遮風擋雨。”
楚昭寧望著那株海棠。
陽光透過花瓣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是一張破碎的網。
她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學識在這個世界多麼無力。
她可以改良農具,可以造船造大炮,卻改變不了人心深處的貪婪。
這次算是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原來最痛苦的,不是解決不了難題,而是明明知道答案,卻找不到實施的可能。
就像被困在透明的玻璃罩裡,看得見所有苦難,卻觸碰不到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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