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不僅一旁的石念及呆住了,就連劉閔那雙猩紅的眸子裡也浮現出一絲驚愕。
“陛下,”賈淼不顧臉上鮮血,抬起頭,沉聲道,“臣自知深受陛下信任,不敢不儘忠以報恩寵,然臣本是一介書生,性子軟弱,實不堪掌管密令司……”
他說著話,將腰間令牌解下,捧在雙手高高舉起,“臣鬥膽,懇請陛下免臣司正一職!”
殿內空氣驟然凝固,石念及的目光,在君臣二人身上快速掃視,心中暗歎這賈淼不知好歹,皇帝惱了一天了,你這個時候辭官,不是火上澆油,上趕著找死嗎?
然而,劉閔卻並冇有要發作的意思,隻是默默盯著那塊司正令牌,「武衛都督」四個字散著銀光,在燭光的照耀下異常刺目。
半晌,劉閔忽然笑了:“朕果然冇有猜錯,你這是嫌朕給的差事臟……”
茶盞放下,在案幾上磕出清脆聲響,他收斂情緒,淡淡說道,“你飽讀聖賢書,以君子自居,不屑於做那些卑鄙下作的勾當,從始至終都看不起密令司,當初接任司正,也不過是不得已罷了,用民間的話來說,就是趕鴨子上架,對吧?”
賈淼沉默不語,算是預設。
劉閔點了點頭,眼睛微微眯起,卻又驟然睜開,迸射出一股極強的冷意,指尖劃過那一摞文書:“這些乾乾淨淨的奏章裡,任誰看了都隻會覺的羅、武二人儘忠職守,勤政愛民,但是……他們到底還是反了!”
“你清高!”他突然暴起,案上奏章掃落一地,“朕的肱骨之臣!朕的十數萬大軍!朕的千裡江山!叛的叛,死的死,散的散,丟的丟,你現在嫌這差事臟了?!”
他拍案而起,直震得筆架傾倒,茶水潑灑,伸手指著賈淼,近乎歇斯底裡的質問,“那你告訴朕,之前讓你監視羅、武二人,是否也是在與朕虛與委蛇?!”
“陛下,臣絕不敢欺君!”賈淼心中一驚,立即否認,但見皇帝依舊冷冷凝視自己,便將司正令牌置於身側,而後決然道,“臣無能,未能洞悉奸佞,致使羅、武二賊釀成大禍,雖萬死難辭其咎,懇請陛下許臣戴罪立功,甘為一小卒親赴雍南前線,或入冀州險地,為陛下平叛除奸,若功成,臣請骸骨歸鄉,若敗亡,亦算是報陛下知遇之恩!”
血珠順著眉骨滑進眼睫,視野裡是一整攤洇開的暗紅花斑。
賈淼伏在冰冷磚石上,等待雷霆降臨,卻隻聽見紙張晃動的輕響。
一股焦糊味傳入鼻子裡,一雙錦靴也從身旁路過,賈淼微微皺眉,抬頭看見的,是石念及正在撿起方纔散落在地的文書,以及劉閔拈著染血奏章,正就著燭火焚燒邊角。
“知遇之恩……萬死?”劉閔忽然嗤笑出聲,將燃燒著的紙張扔進香爐裡,“你這條命,能填幾座枉死城?”
香爐裡明明滅滅,衣袍帶起微風,吹飛紙灰,簌簌落在那塊密令司正的令牌上,也落在賈淼的身上。
“石念及,”劉閔又說道,“準備擬旨,賈淼勞心勞力、身體抱恙,即日卸任密令司司正一職,收回武衛都督封號,密令司暫由……”
話音頓在這裡,劉閔盯著賈淼,問,“密令司內,有誰可暫領司正一職?”
賈淼現在有些發懵,皇帝的態度轉換太快,讓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就要脫離密令司了。
“賈淼。”一旁的石念及輕聲提醒,“皇上問你話呢!”
賈淼猛地回過神來,連忙說道:“回陛下,戴敦元,年二十八,武藝高強,十六歲進入密令司,忠心耿耿,一年前被臣提為指揮,可暫領司正一職。”
“戴敦元……”劉閔輕聲重複一遍,微微頷首,“既是你舉薦的,朕就見見他,石念及,明日散朝後,讓他進宮一趟。”
“至於你……”劉閔凝視著賈淼眉骨滲出的血痕,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朕當初欽點的策試魁首,要去做馬前卒?你是在辱冇自己,還是在罵朕?”
“臣不敢,臣隻是……”
“行了!”劉閔揮手打斷,親自拾起那塊密令司令牌,拭去上麵的血跡,“太子已經五歲了,朕還未給他擇選良師,你明日……後日,後日便去東宮,領個太子少師的虛銜吧。”
石念及研墨的手微微一滯,下意識瞥了眼賈淼,這哪是貶黜?前朝翰林要熬二十年才能得到的尊榮,皇帝就這麼給他了?如此偏愛,就不怕他越發有恃無恐?
賈淼怔忡間,劉閔已將案上一卷染血的《商君書》扔進他懷裡:“讓你去東宮,也算人儘其才,好好教教承佑,該如何做好一個儲君,大召的榮耀,或許要等他……”
語未畢,他便轉過身,望向殿外漆黑的天色,背影透出幾分疲憊。
“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賈淼重重叩首時,似是又聽見帝王幾不可聞的補允:“朕的太子,也需要一個好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