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營途中。
項瞻並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騎著馬提著槍,默默望著前路。
倒是賀雲鬆三人,在徐雲霆的一再追問下,又見項瞻冇有阻止的意思,便將他與方令舟的交談內容,對一眾將領完完整整敘述了一遍。
直到進入營地,三小將仍在滔滔不絕。
“好了。”項瞻抬了抬手,“各軍回營,徐雲霆和燕行之隨朕來。”
將領們齊聲領命,依序各回本部,徐、燕二都督則跟在項瞻身後,前往中軍大帳。
項瞻摘掉頭盔,放下長槍,端坐帥案後。
徐雲霆與燕行之對視一眼,想要說話,被燕行之搖頭攔下,帳內一時變得極其安靜。
也不知過去多久,項瞻忽然問道:“徐都督,前日你說,最近半個月,城頭守軍換防頻次增加,夜間偶有船隊試圖趁霧沿江潛行突圍?”
“回陛下,確實如此。”徐雲霆答道,“但其規模不大,多則十幾艘,少則五六艘,均被燕都督麾下水師攔截或擊沉,並無一船逃脫。”
項瞻輕輕嗯了一聲,便又不再說話。
“陛下問這個,可是有哪裡不對?”燕行之主動發問。
項瞻看了他一眼,沉吟道:“朕在想,為何他之前不曾有任何動作,近日卻忽然頻繁派出船隊?你們不是有所推測,其可能在聯絡外界往城內運輸補給,又或是想向某處傳遞訊息嗎……朕不以為然。”
他微微搖頭,隨即起身來到沙盤前,細細觀察著城池周遭的地勢脈絡。
“方令舟自知,若敗在朕手裡,定是冇有活路。他前日以那種非人手段對待我朝使臣,今日又敢把城內現狀毫無保留的告訴朕,足以看出,他早就有了頑抗到底的死誌。”
項瞻說著,指了指城池北邊的水道,“潤州城北,有多處大江分岔,有的可北上豫州,那裡是方令舟之前的老巢,對他來說最為熟悉;有的可直接順流東進,過揚州直入大海,比之陸路,是更好的突圍方向。”
這話有些矛盾,既說方令舟有死守的決心,又說他在探尋突圍的路線。
兩人幾乎同時蹙起了眉,顯然是冇能理解,皇帝何至於有這等前後不一的推斷。
項瞻注意到了二人神態,問道:“你們是否覺得,朕的話有些矛盾?”
二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其實並不矛盾。”項瞻籲了口氣,正色道,“他的死守之誌,是給朕看的,也是給城內守軍看的。他要讓所有人知道,潤州城固若金湯,他方令舟誓與城池共存亡。隻有這樣,城內軍心才能穩固,那些被他強行整合的各方勢力,纔不敢輕舉妄動……”
“但與此同時,他也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他頓了頓,忽然看向燕行之,“燕都督可還記得,當初我軍因何能輕易攻破青州?”
燕行之微微一怔,似是有些不明白,項瞻為何會突然有此一問,但思緒,還是不由得被拉回數年之前。
那年青州之戰,鄭天錫據守臨淄城,城外是義軍圍困重重。
鄭天錫用兵可謂老辣,早在義軍圍城之前,便已堅壁清野,驅散城池方圓數十裡的百姓,焚燬周遭的所有村落,並往各處水源裡投毒,斷絕義軍就近取得任何補給的可能。
其城防佈置得也是滴水不漏,義軍若要奪取城池,除了短時間強攻,並無他法。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將是一場慘烈的攻堅戰時,鄭天錫卻在一個深夜,突然開啟城門,親率精銳騎兵突襲義軍大營。
隻是最後,他被項瞻率重騎擊敗,率殘部往東逃竄數百裡,又被早已奪得沿海城池的義軍水師攔截,最終兵敗閬風山,揮刀自刎。
“臣記得。”燕行之說道,“鄭天錫之所以選擇突圍,是因為他的家眷皆被困在城中,他本想聲東擊西,命其心腹大將帶著嫡子出逃,卻未曾料到我軍早已在城外設下伏兵……”
話到此處,他忽然一頓,目光猛地看向項瞻,“陛下的意思是……方令舟也在打同樣的主意?”
“不錯!”項瞻點頭道,“方纔陣前,方令舟雖句句強勢,甚至丟擲用蕭執換朕退兵之議,看似胸有成竹,但朕觀其眼神深處,談及方好婚事及後來朕轉身離去時,那瞬間的滯澀與隱憂,騙不了人。”
他直起身,負手望著帳外,“他掀翻桌子,殺太子囚皇帝,掌控全城,表麵看上去是為了權力,但究其根源,是因為那封議婚書信觸其逆鱗……其愛女之心,執念之深,已臻瘋魔。他可以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可以不在意南榮社稷的存續,但絕不會不為方好的出路做最後打算。”
燕行之微微頷首,幾乎瞬間就認同了項瞻的推測。
徐雲霆雖未參與青州之戰,卻也大致瞭解當初的經過,沉吟片刻,問道:“陛下是說,方令舟明知守城終不可為,但在覆滅之前,必會設法將女兒送出這必死之地?”
“正是。”項瞻手指沙盤,“他知道朕在揚州推行新政,也料定揚州穩定後,朕會親自過來,他需要在此之前,確認哪裡防守相對鬆懈,哪裡航線複雜易於隱匿,哪裡接應點穩妥……”
他沿著潤州城牆和外圍水陸防線緩緩移動,“那一次次看似徒勞的嘗試,可能都是在測試、在尋找那條最終的生路,一旦找到,他或許會發動一次佯攻,吸引我軍主力,同時將方好混在少數精銳中,從那個被反覆驗證過的薄弱處送出。”
“若真是如此,我們豈不是可以加以利用?”燕行之很快抓住了關鍵。
項瞻笑了笑,點頭道:“朕方纔就是一直在琢磨,該如何引方令舟入套。”
他這一番分析,讓帳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靜默。
徐雲霆與燕行之心念電轉,都明白了這場對峙背後,潛藏的另類博弈:一場父親為了愛女博取生機的執著,與帝王欲要一統江山的決心之間的較量。
少頃,徐雲霆率先開了口:“直接強攻或全麵圍困,一則損失難以預估,二則其見無隙可乘,反可能將其逼至絕境,在城破前玉石俱焚,甚至先行加害蕭執及朝臣。故臣以為,當以謀為先,攻心為上。”
“如何攻心?”項瞻問道。
“既然方令舟愛女情深,那便成全他。”徐雲霆語氣淡漠,絲毫不覺得利用父女感情有何不妥之處,“現下需設計數策,以瓦解其軍心,亂其城防佈置,迫使其最終按我設想的時機與路線出逃。”
他抱了抱拳,“臣思來想去,有兩條主要思路供陛下定奪。”
?“哪兩條?”項瞻又問。
“緩進削勢,誘敵出洞。”徐雲霆指著沙盤上的潤州城西北,以及東北的江麵支流區域,“方令舟欲從水路送走其女,必擇我軍封鎖之薄弱處反覆試探。臣以為,我軍可將計就計,設一疲敵惑敵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