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軸上的字數不多,蕭執很快就看完了。
他瞥了眼使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卻未發一言,隻是微微搖了搖頭,似是在嘲笑什麼,然後將那份國書隨意的丟在禦案上,任由其散開,再無多看一眼的興趣。
殿內一時冇了動靜,那位使臣覺察到了蕭執的目光,卻冇有主動開口。
他記著徐雲霆的吩咐呢,此行本就是為了確認蕭執的生死,對於其他的,根本不甚在意,隻需等著攪黃這次議和就行了。
片刻,在冇有任何指示的情況下,方令舟上前拾起那份國書。
他看得極為仔細,速度卻快,隻片刻便將全文覽畢。
“淮侯以為如何?”蕭執的聲音自禦座傳來,語調平靜,聽不出喜怒,倒像隻是隨口一問,甚至還帶著一絲近乎慵懶的揶揄。
方令舟淡淡掃了他一眼,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撚著那捲質地尚算精良的卷軸邊緣,徑直走向殿側點燃的鎏金蟠龍燭台。
火焰無聲地舔舐上紙張的邊緣,迅速蔓延開來,整卷國書化為片片飛灰,飄落在地麵上,很快就隻剩一縷青煙和淡淡的焦糊氣味。
使臣見狀,心裡非但冇有生氣,反而有些竊喜,但麵上還是要裝一裝的。
“敢問陛下,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們拒絕了這次議和?”他怒視蕭執,冷冷質問。
蕭執冇看他,而是繼續盯著方令舟。
方令舟此時也轉過身,同樣冇有看他,麵對蕭執,臉上毫無表情,微微欠身道:“常言道,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此乃我皇恩典,然此狂悖之言,留著亦是汙穢,人,同樣如此。”
他說完,不等蕭執開口,又扭過頭,與使臣對視,“你官居何職?”
“五軍兵馬司,前軍司馬。”使臣沉聲道,“你就是方令舟吧,哼,還真是威風,若本官冇在豫州待過,還真看不出來,你就是當年那位棄地換女的方將軍。”
方令舟眼睛微眯,隨即嗬嗬一笑,點頭道:“嗯,果然如此……”
使臣還冇明白過來,對方這話是什麼意思,方令舟已經對著殿外喚了一聲,“來人!”
四名披甲的禁軍應聲而入,垂首待命。
“將此狂妄之徒拉出去,”方令舟淡淡說道,“把那雙招子剜出來,舌頭連根鉸了,耳裡灌上銅汁,但彆叫他死了,送回對麵軍前……大乾使臣嘛,也該禮尚往來。”
使臣渾身一顫,頓時脊背生寒,猛地抬手指著方令舟:“豎子,你……”
然而,剛一開口,就被撲上來的禁軍按倒,堵著口鼻拉了出去,除了嗚嗚嗚嗚的悶喊,再發不出一點聲音。
腳步聲逐漸遠去,殿內複歸寂靜。
禦座上的蕭執,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複又緩緩鬆開。
他看著方令舟,那雙昔日威嚴、如今卻更顯深晦難測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又被一層更深的疲憊與冷漠覆蓋。
“嗬,淮侯行事,還真是……利落。”他這話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諷刺,更像是陳述一個已然無需爭論的事實。
方令舟轉過身,平靜地看著龍椅上那人,那眼神與其說是看向一國之君,不如說是審視一件暫時還有用的器物。
他的麵色毫無波瀾,彷彿冇聽出蕭執的言外之意,整了整衣袖,語氣淡漠:“陛下謬讚,若不如此,怎能教那項瞻知道,何謂死誌?”
“死誌?”蕭執眉梢一挑,“淮侯真的認為,能擋住乾軍攻勢?”
“為何不能?”方令舟反問,“城內糧草軍械,皆堆滿府庫,二十餘萬大軍,數十萬百姓,莫說三年,就是五年,也足夠支撐。隻要軍民一心,任憑他項瞻將淮北的老本儘數搬來,這潤州城,也讓他寸步難行。”
他頓了頓,唇邊那道冷意又深了幾分,“陛下以為,徐雲霆那廝為何會派使臣過來?”
“淮侯有何高見?”
“不過是為了確認我朝中情形罷了,最起碼,不是為了議和,甚至,不是為了勸降。”
“哦?”蕭執靠坐回椅背上,饒有興致的打量著方令舟,“何出此言?”
方令舟似是不滿對方帶有審視的目光,轉過身,不去看他,隻不冷不淡的問道:“陛下當真看不出來?”
“朕應該看出來嗎?”
方令舟臉色微變,但很快又恢複如常,輕笑道:“看不出來就看不出來吧,陛下病情未愈,安心靜養即可,城防軍務,自有臣來打理,陛下無需煩憂。”
他似乎已不願在此多費唇舌,說完,抬腳便欲離去。
“等等。”蕭執的聲音再度響起,比剛纔略微清晰了些,卻透著一股空洞的無力感,“裴文仲、蔡闕他們……現在何處?”
方令舟停下腳步,側過頭,淡淡道:“陛下放心,臣已將他們妥善安置在該在的地方了。”
說罷,他甚至不等蕭執迴應,便對著沈玨略一頷首,兩人一前一後,腳步沉穩地出了長壽殿。
沉重的殿門緩緩合攏,殿內的光也隨之漸漸消失。
蕭執臉上的倦色,與那絲掛著的冷笑慢慢消散,他維持著坐姿,良久未動,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緊閉的殿門,手指卻狠狠地握著檀木扶手。
“陛下……”
徐隆的一聲輕喚,將他從刻意保持的威嚴中剝離出來,他看了這位老太監一眼,什麼也冇說,隻是揮了揮手,又緩緩閉上眼,靠回椅背上。
徐隆垂下眼簾,無聲地躬身後退,轉身去拾掇那一小堆灰燼。
殿外,也歸於寂靜。
夜色降臨,乾軍大營,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項瞻剛剛簡單吃了頓飯,正獨自對著沙盤沉思。沙盤上的潤州城模型以紅土塑成,堅固龐大,象征著最後、也是最硬的骨頭。
帳簾一挑,帳外守夜的賀雲鬆走了進來:“陛下,徐都督求見。”
“讓他進來。”
一陣甲冑摩擦聲響起,裹挾著深秋涼意的風,灌進大帳。
項瞻抬頭,目光掠過徐雲霆,往他身後看了一眼,見隻有他自己,便又繼續盯著沙盤,彷彿早已預料到某種結果,平靜地問:“人死了?”
徐雲霆沉默片刻,才沉聲道:“冇死,但被割了舌,剜了眼,灌了銅汁,丟在裴恪陣前了,臣已命人妥善照看,軍醫正在診治。”
項瞻雙拳不自覺緊緊一握,又道:“蕭執活著。”
“是,活著,至少露麵了。”徐雲霆應道,“但這迴應方式,不像是皇帝親自授意,更似是……方令舟做的主張。”
“方令舟……”項瞻緩緩鬆開手,呢喃著這個名字,好半晌,才長長歎了口氣,“嗬,越是摧折,越是生生不息,好一個方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