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瞻若有所思,又轉過身,微仰著頭,繼續觀察輿圖。
圖上線路繁雜,硃筆勾勒出乾軍已經攻克之地,揚州自不必說,梁州十三郡,也已儘在掌握。
之所以進攻的如此之快,除了羅不辭與聶雲升善於用兵,也歸功於當初項瞻離開邯城前,讓張峰砍掉了崔明德的腦袋。
梁州軍本就已經吃了幾次敗仗,在見到自家大都督的首級後,並冇有爆發出同仇敵愾的雄心,士氣反而一落千丈,儘管有陸整那位宰相,以及大將陳葵極力維持,卻再冇有一戰之力。
最終結果,就是被打的一直往潤州城方向撤退,在碰上圍城的乾軍主力後,又轉道南下,逃竄千裡。
而荊州九郡,乾軍已得其六,除了潤州所在之武璋郡,剩餘的兩個也被分成了好幾塊,無法相連,陷落是遲早的事了。
“原來陳葵早就不在附近了,隻是城內要傳遞訊息……”項瞻微蹙著眉,心中暗忖,“如此態勢,還傳遞什麼訊息?運輸補給就更不可能了,各地都是流民,想來未曾攻克的郡縣也已經拿不出糧食,哪還有補給可以運輸?”
他籲了口氣,揹著手,低著頭,在輿圖前緩緩的左右踱步。
如今想要依靠蕭庭安戰場起義,兵不血刃奪取潤州,已經是不可能了。
蕭執會投降嗎?
絕不可能,他知道投降的結果,必死無疑。那等弑君殺父而竊取帝位的冷血畜生,哪怕是讓天下人陪葬,也不可能放棄自己的性命。
強攻不可取,潤州作為幾朝皇都,城池規模龐大,城牆高聳,壕溝深險,防禦力極其雄厚。
城內敵軍少說還有近二十萬,還有無數百姓,城內的人口,甚至比七八個縣的加起來還要多,這要是強攻,輸贏是一回事,還不知要造成多少死傷。
那就隻有圍困了。
若是圍困,又要耗費多久時間?城內糧草儲備有多少?士氣如何?眼下誰是守城主將?方令舟?還是其他什麼人……
自己信任二人,什麼都不曾過問,可他們真就什麼也不上報,一切也不清楚……
言念至此,項瞻站停腳步,抬頭看向徐雲霆與燕行之:“二位在此已有半年之久,可有破城之策?”
兩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徐雲霆又微微側過頭,不曾開口。
燕行之倒是上前一步,抱拳道:“啟稟陛下,臣等確有破城之策,隻是……”
“隻是什麼?”項瞻沉聲道,“不要吞吞吐吐,更不要再讓朕追問!”
“……是!”燕行之嘴角抽了兩下,轉身來到大帳另一側的巨幅沙盤前,指著上麵的城池說道,“陛下請看,潤州城雖堅固,卻有一處致命弱點,即護城河北與江水相連。我軍若能趁冬季枯水期,以沙袋填塞上遊河道,斷其水源,同時以火船順流而下,焚燒水門,可破其水師防護。”
他抱了抱拳,“屆時壕溝斷流,天塹不再,城門被破,我三十萬大軍三麵齊攻,或可一舉而下。”
“枯水期……”項瞻盯著沙盤上那條蜿蜒的藍色水線,“還有多久?”
“不足一月。”燕行之答道,“但此策有一險,填河需數萬民夫,且要在敵軍防備下行動,死傷必重。再者,火船一旦放出,便無法收回,城中百姓聚居,恐遭池魚之殃。”
大帳內再度沉寂。
項瞻沉默良久,不置可否,頭也不抬的淡淡問道:“徐都督,你也是這個想法?”
“是,不過……”徐雲霆遲疑道,“確如燕都督所說,此戰傷亡,或許會無法控製。”
項瞻扭過頭瞥了他一眼,又看看燕行之,忽然輕笑一聲,心中暗忖,看來事情還是到了最壞的一步。
他緩緩直起身,掠過二人,也掠過林如英與裴恪等將,站到帳門前。
晨光已穿透薄霧,營內有士兵們此起彼伏的操練聲,遠處,潤州城的輪廓,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下若隱若現。
帳內外眾將都靜靜地看著他,誰也冇有說話。
也不知過去多久,項瞻終於再度開口:“傳令,即日起,我軍每日於城下演武,旌旗往來,鼓聲不絕,讓城內知道,我們有耐心,也有決心。再遣使者……”
他頓了頓,“持國書,以議和之名入城麵見蕭執,且先看看,他究竟是死是活。”
此言一出,滿帳嘩然,打了這麼久,南榮已是強弩之末,這個時候議和,豈不是前功儘棄。
裴恪上前一步,正要說什麼,被燕行之抬手攔住。
項瞻聽到了身後的動靜,卻不在意,繼續說道:“國書內容要讓榮廷無法接受,要在見到蕭執本人時再拿出來。若見不到,就及時毀掉,同時命城內細作廣佈謠言……”
他微微側頭,餘光瞥了眼身後的徐雲霆,“以徐都督定南侯之名,許蕭執降後免死,流放邊疆,自食其力,許蕭氏族人以庶人身份正常生活,許朝中大臣……既往不咎。”
燕行之眉頭一皺,扭頭看向徐雲霆,徐雲霆卻是眸光微動,並未立刻應聲。
他垂首佇立,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幽光,麵上波瀾不驚,彷彿方纔項瞻那句「以徐都督定南侯之名」,不過是尋常軍令。
然而,心底已如電轉。項瞻此言,看似抬舉,實則是將一柄雙刃劍,輕輕擱在了他頸側。
“臣,領旨。”
他抱拳的聲音沉穩如常,卻在抬眼的刹那,捕捉到項瞻餘光中那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
徐雲霆心中瞭然:這定南侯三個字,既是誘餌,也是枷鎖。
若蕭執真降,是他徐雲霆私許免死,皇帝可以翻臉不認,不應該說“可以“,以蕭執對項謹做過的事,項瞻一定會翻臉不認。
而若蕭執不降,則是他徐雲霆信口開河,皇帝無損威名,他卻要擔上輕諾寡信的汙名。
更深處,他嗅到了另一重意味,皇帝在試探,試探他是否真把自己當成了定南侯,是否會在「徐」字旗號與「乾」字王旗之間,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陛下,”徐雲霆忽然開口,聲音較平日低了半分,“臣以為,謠言還需再另行補充。”
項瞻轉過身,目光如深潭投石:“說。”
“蕭庭安。”徐雲霆吐出這三個字,觀察著項瞻眉梢那一瞬的緊繃,“蕭執弑父奪位,天下皆知,然蕭庭安生前仁厚,在士民心中頗有遺澤,臣請陛下允準,將蕭庭安之死,乃延武帝與方令舟合謀冤屈之言論,一併散入城中。”
他頓了頓,見項瞻未打斷,便續道:“東宮餘部尚在,太子近衛生死不明,蕭執本就做賊心虛,聞此必疑;方令舟若真掌控全域性,亦要分心清查。而我軍……”
徐雲霆微微抬頭,與項瞻四目相對:“……隻需坐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