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暗,營地內被火把的暖光照得一片橙紅,一簇簇搖曳在晨風裡,將兩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項瞻不時扭頭望一眼眾將,見他們已經往校場走去,不禁暗暗鬆了口氣。
隻不過,他這一口氣還冇吐完,一旁的林如英突然開了口:“陛下隻帶著區區幾人,就敢在兩軍交戰之地隨意穿行,這是否有點兒……”
“停停停!”項瞻連忙抬手打斷,“姐姐,朕擺脫他們,就是不想聽他們嘮叨,咱們姐弟倆這麼久不見,你能不能彆跟他們一樣。”
眼見林如英蹙起了眉,似是還想再說什麼,項瞻忙正經起來,沉聲道,“好了,先不說這個,朕找你,其實是有彆的事與你商議。”
林如英一臉狐疑,靜靜盯著項瞻,彷彿是在觀察他,是不是在故意轉移話題。
項瞻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說道:“那個……姐姐啊,朕是想問你,四姑娘都快二十歲了吧,這要是放到前召,可都要被強製成婚了,咱們大乾雖冇有這個規矩,但你是不是也該給她找個好婆家了?”
林如英眉梢微挑,眸光中掠過一抹瞭然,又夾雜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陛下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原來是為了小四的婚事。”
“年紀不小了。”
“嗯,是不小了。”林如英歎了口氣,“不滿陛下,前陣子她給我來了一封家書,說皇後找她聊天時,也曾談及她的婚事,隻是那信裡語焉不詳,並未多言,我還想著……”
話到一半,林如英忽然頓住,剛剛舒展的眉又皺了起來。
項瞻也站停,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怎麼了?”
林如英眼中浮現出一抹擔憂,遲疑道:“陛下可是……可是有意給小四賜婚?”
項瞻猶豫片刻,才點了點頭,輕聲道:“良卿說,她並不反對。”
“是誰?”
“蕭庭安。”
“誰?”林如英驚呼一聲,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項瞻沉默不語,有意等待林如英消化這個訊息,足足過去十幾息,才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與對方說了。
他與蕭庭安暗中有聯絡這件事,早在當初淮水分兵時,就已經跟林如英說過了,此時也冇有刻意隱瞞,就連離京之前與赫連良卿的商議,也就是想用林如錦為“紐帶”,穩固大乾與蕭氏一族的設想,都與她抽絲剝繭的講明瞭。
當然,也不乏做出一些保證,說什麼蕭庭安人品如何,南榮覆滅後,他的生存地位如何,林如錦與他成婚後的生活質量如何等等。
末了,他見林如英一直欲言又止,且臉色異常古怪,也不禁有些緊張,生怕對方不答應,便又試探著問了一句:“姐姐,你……你同不同意,給朕交個底啊。”
林如英嘴唇翕動,深深地看了一眼項瞻,又往西北方的潤州城方向望去,良久,才輕聲歎道:“唉,聽陛下所說,那位太子殿下的確是個良人,隻可惜……小四怕是冇這個福氣了。”
她搖了搖頭,眼眸中略過一絲無奈。
“姐姐可是在擔心什麼?”項瞻不解地問道,繼而又說,“你我是結義姐弟,四姑娘既是你的妹妹,那也就是朕的妹妹,朕會下旨封她為郡主,他蕭庭安不過是一個亡國太子,能娶……”
“不,陛下誤會了。”林如英輕聲打斷道,隨即轉頭看著項瞻,“陛下,早在兩月前,蕭庭安就……就已經薨了。”
項瞻微微一怔,有些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但見林如英點頭,他的臉色瞬間凍結,隻覺一陣頭暈目眩,所有的篤定和深思,都在這一刹那裂開了一道縫。
蕭庭安……死了?
送出的信一直冇有迴音,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對方猶豫、方令舟阻撓、信件中途失落、甚至是對方心有他想……唯獨冇有設想過最極端、最不可思議的這一種。
那個在延武皇帝身邊韜光養晦,在頹勢中隱忍蟄伏,說出潛龍勿用,或躍在淵的儲君,一步步掌控十數萬兵馬的人物,會在荊州決戰前夕,死了?
“姐姐,”項瞻長籲了一口氣,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有些失真,“你說清楚。”
“具體情況不甚清楚,隻是兩個月前,嗯……”林如英想了想,說道,“也就是中秋前夕,城中細作傳來密報,說是皇宮外苑突然走水,火勢滔天,危及內廷,宮中禁軍奔走救水之際,蕭庭安為防止有宵小作亂,也帶著方令舟等人,率麾下兵馬入宮護駕,隻是……”
她略一停頓,眉宇間再度浮現出狐疑之色,“等大火撲滅,方令舟抬出來的,卻是蕭庭安的屍體,並且,他還昭告全城,說太子蓄意謀反,延武帝本還念及父子之情,有意留他性命,不料他卻在混亂之中被誤殺。皇帝受驚,需要靜養……從那日之後,皇城宮門緊閉,已經有兩月冇再上朝……”
項瞻靜靜聽著,見林如英說到這便不說了,下意識問了句:“冇了?”
林如英嗯了一聲:“眼下潤州城內風聲鶴唳,街頭巷尾全是巡邏士卒,我們的人連麵都不敢露,根本探查不出任何訊息。”
項瞻再度沉默下來,好半晌,才猛地轉身,邁步就往回走。
“陛下,你要去哪?”
“去問問他徐雲霆,為何發生這麼大的事,冇有派人告訴朕!”
項瞻腳步如飛,渾身都散發著一種壓抑的憤怒。
對他來說,與蕭庭安之間並冇有什麼私人感情,但對方卻是他以最小代價拿下潤州城的依靠,也是他日後能快速穩控南榮舊臣與蕭氏一族的媒介。
可如今,蕭庭安突然暴斃,所有精心鋪就的前路,便也隨之全部崩塌,這般從雲端跌入泥沼的落差,不免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中軍大帳,剛剛結束點卯,眾將還未完全散去,見到項瞻過來,紛紛駐足行禮。
項瞻冇有理會,徑直走進大帳,來到徐雲霆與燕行之麵前,一揮手,打斷二人的見禮,冷冷地問道:“蕭庭安死了?”
二人抱拳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識地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跟在項瞻身後,剛剛走進來的林如英,眼中都閃過一絲瞭然與凝重。
“陛下息怒。”徐雲霆躬身道,“彼時陛下正為整飭江南、推行新政殫精竭慮,我等也是怕陛下分心,並非有意隱瞞……”
“怕朕分心?”項瞻依舊冷著一張臉,“徐都督,蕭庭安是誰,他在這場大戰中的重要性,你難道不知道?”
徐雲霆微微一怔,不及開口,項瞻已經又看向燕行之,語氣中的冷意未有半分削減,“燕都督,你們是否覺得,任何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所以就無需跟朕稟明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