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鈞一時語塞,嘴唇翕動,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很清楚,赫連良平雖久居中樞,但曾親曆過無數血戰與殺伐而鑄就的鐵血性子,根本就不會那麼輕易被磨平。
但自領受聖命以來,其始終保持冷靜剋製,即便處置陸氏時,也多是以律法為繩,羅列罪名,明正典刑。
雖在清洗過程中殺了不少人,可像今日這般當街拔劍,以迅雷之勢斬殺一方士紳領袖與一郡主官,然後近乎默許地縱兵大索,血流成河,還是他從未見過的。
他隨著赫連良平的目光,看向正在來回奔走,幫著大夫救治受傷百姓的謝旌,忽然又想起剛纔聽到的“悔意”,隻覺得一道靈光從腦中閃過,頓時明白過來。
“相公,那封信……”
赫連良平猛地扭頭,盯著他,微微搖頭。
糜鈞心頭一顫,慌忙躬身抱拳:“末將失言!”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赫連良平淡淡說道,“陛下率兵援雍之時就曾有過口諭,不管是殺一人,還是殺百人、千人、乃至萬人,務必除掉世家,斷不可讓能左右朝廷的一家一族存在,更不能讓周珅之敗重蹈覆轍;前幾日又傳來旨意,言明推行新製,不必拘泥常例,亦不可因蜚語流言而止步。你可明白?”
“末將明白!”
“嗯,明白就好。”赫連良平一扯韁繩,策馬往郡守府方向走去,“天黑了,儘快救治那些百姓,讓謝旌張貼安民告示。另外,命李仝和黃玘率兵入城,進駐朱府。本官先去一趟郡守府,看看這揚州各郡,還有多少人與顧閎有牽扯。”
“是,末將領命!”糜鈞躬身應道,直到赫連良平的馬蹄聲遠去,才緩緩抬頭。
他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驟然驚覺,自己握刀的手心,早已沁出一層冷汗。
“好一位尚書令,好一位北涼皇子啊……”
糜鈞暗自發出一句感慨,腦中不斷閃現著赫連良平說過的話,忽然就想起一句古訓:所謂苟利於民,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舊。似乎自己現在正在跟著對方,施行這句古訓。
也許赫連良平說得對,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也許曆史的審判從不在當下,而在遙遠的後世;也許……
糜鈞深吸一口氣,止住思緒,將刀收回鞘中。
過多的“也許”,隻會蝕空行動的意誌,為了大乾的國策順利推行,為了糜家不淪為下一個陸氏和朱氏,也為了自己的前程,此刻他隻需完成上官交代的任務:
幫著一起救治百姓,讓謝旌寫好安民告示,讓李仝二將進駐朱府,也讓這滿街的血跡,在天亮前被清理乾淨。
至於那封信,那個靈光一閃的領悟,就讓它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有些真相,或許隻適合永遠懸置在幾乎說出口的狀態。
夜幕低垂,燈火漸起。
朱府門前的血腥氣與恐慌,並未因黑夜的降臨而散去,反而更平添了一份詭譎的壓抑,即便隔得老遠,還能依稀聽見一些剋製的低泣與呻吟。
赫連良平將一切交給了糜鈞和謝旌,自己率領五十餘玄衣輕騎,以及十餘名文吏前往郡守府。
二更天。
赫連良平端坐堂上,藉著燭火,正翻閱著從顧閎書房裡搜出來的一些信件。
而堂下,郡丞、長史、司馬、功曹、主簿等大大小小二十餘名主要官員,齊整整跪成兩列。
堂外同樣烏泱泱跪滿了人,除掾史、書佐等諸曹屬吏外,剩下的就是闔府一百五十餘名差役,無一不是戰戰兢兢。
在翻閱信紙的沙沙聲中,環境靜得都能聽見那些官員的呼呼直喘。
不知過去多久,赫連良平放下信,掃視堂下,淡淡說道:“今日之亂,城中百姓無辜受累,可都清點清楚了?”
堂下一片死寂。
好半晌,一名典吏才壯著膽子回道:“回、回相公,謝郎中已帶人初步統計,亡者四十有七,傷者三百六十二人,其中七十一人為重傷。”
赫連良平閉了閉眼,又問:“府庫尚有多少存銀?”
“回相公,約有三萬七千兩。”錢糧司曹連忙應道。
“即刻開庫,”赫連良平睜開眼,“依大乾律,因官府處置不力乃至騷亂傷及百姓者,當予撫卹。凡今日傷亡者,亡者每戶發銀一百兩,重傷者五十兩,輕傷者二十兩,另免其家三年賦役。所需錢財,皆從府庫支取,不足部分,待抄冇朱氏家產後補足。”
此言一出,堂下官吏皆是一愣,顯然冇料到這位剛剛以雷霆手段誅殺巨室、血洗府衙的欽差,轉頭便如此“仁慈”地補償起平民來,而且出手這麼“大方”。
旋即,又紛紛叩首領命:“謹遵相公鈞旨!”
赫連良平站了起來,走到堂下,腳步所及之處,人人皆屏息垂首。
“庫房,本官查了,有關各縣田畝、人丁等各類賬目是否屬實,你們心知肚明;顧閎近三個月的往來書信,本官也看了,通訊之人都有誰,其中又都說了些什麼,想必你們當中有人也很清楚。”
赫連良平腳下一頓,挨個喚道,“何守方,董必淵,吳嶽。”
堂內跪著的三個人同時打了個哆嗦,連忙納頭一拜:“下官在。”
赫連良平掃了他們一眼,冷冷說道:“何守方,身為上佐司馬,在任四年,與顧閎狼狽為奸,侵吞土地一萬六千五百餘畝,貪贓銀十二萬三千八百餘兩,草菅人命十三起;錄事參軍董淵、主簿吳嶽,協助顧閎以及其身後的顧氏,聯合朱氏一同對抗朝廷新政,拖延清丈田畝……”
他頓了頓,衝著堂外一揮手,“拉下去,於城西街市口高台斬首示眾,著謝旌張貼榜文,公佈罪狀!”
六位玄衣力士應聲而入,兩人架著一個就往外拖。
董淵已經嚇暈過去,而吳嶽則不停高喊著“我乃青陽吳氏的人,你不能殺我”,至於何守方,也不停求饒,說著什麼“那些事都是以前犯下的,不是說好了隻要歸附新朝,往日所犯過錯既往不咎嗎”。
赫連良平自然不會理會他們,等人被拉出府門,他則繼續踱起步子。
若方纔那些官員隻是誠惶誠恐,現在則已經被嚇得肝膽俱裂。
赫連良平似是很“享受”這個狀態,一直未曾再開口,就那麼在眾人身邊來回信步。
足足過去兩炷香的時間,他纔再度站停,極為輕鬆地說道:“各位無需如此緊張,本官不是弑殺之人,今日處置他們三個,也全因他們包藏禍心,死有餘辜。”
他嘴角甚至掛上了笑意,隻是這笑意卻比冰山還冷,“當初燕都督接管揚州時的許諾,依然作數,但也請諸位好好想一想,曾經在偽榮犯下的過錯,到了我大乾之後,是已經洗心革麵,還是變本加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