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穆臉色微微一變,赫連良平卻不給他辯解的機會,將地契往謝旌麵前一遞:“謝郎中,你是蘭台舊人,最懂紙張墨跡,且看看這張地契,是何年何月所書?”
謝旌接過,仔細觀察一番,用手指搓了搓紙上字跡,再一看,指肚上居然隱隱變成了黑色。
他連忙稟報:“相公,紙是舊紙,但這墨跡卻未乾,依下官判斷,更像是新寫就的。”
滿街嘩然,議論之聲轟的一下強烈起來。
赫連良平正要趁熱打鐵,忽聽人群中有人說道:“那管家這麼久纔出來,莫非就是在偽造地契?”
他心頭一喜,循聲望去,見是一個渾身珠光寶氣,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
然而,想著發動百姓的念頭剛剛升起,那人旁邊的一個年輕書生卻一合摺扇,輕輕敲著手心,搖頭說道:“我吳郡乃水鄉澤國,眼下已是五月中旬,梅雨將近,這天氣悶熱,濕氣極重,墨跡返潮未乾,本就是常事。我們平日裡寫字,不也是這樣?”
那中年富商沉吟片刻,微微頷首:“嗯……這倒也是。”
隻兩句話,周遭的議論聲竟漸漸小了下去。
赫連良平瞥見朱穆與管家交換了個眼神,嘴角似有得意之色一閃而過。他頓時皺起眉,斜睨那搖扇書生,甚至有些懷疑,這人莫不是朱家的幕賓,故意來解圍的?
謝旌也麵露遲疑,湊近小聲道:“相公,這……”
赫連良平擺了擺手,隻覺得胸口有些憋悶。他長長舒了口氣,又看向朱穆,笑道:“本官生在雍州,長在北豫,竟不知江南的天氣,還能左右墨跡乾溼,倒顯得我孤陋寡聞了。”
朱穆輕笑一聲,又捋了捋長髯:“人無完人,相公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是是是,”一旁的顧閎也接過話,“相公日理萬機,操心的是天下大事,這些江南風物的小節,不知道也不妨事。”
他頓了頓,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謹,“下官最是清楚這梅雨時節的麻煩,彆說墨跡,就是存了多年的老書,這時候翻出來也難免潮潤。相公若不信,改日到下官衙署,下官將庫房裡那些陳年案卷取來,相公一嗅便知。”
這話看似解圍,實則將赫連良平往外行的坑裡又推了一把,若他真去聞那庫房案卷,便是坐實了北人不懂江南的刻板印象;可若不去,又顯得有些剛愎自用,連驗證的機會都放棄。
赫連良平自然明白這其中的貓膩,他默默凝視著顧閎的眼睛,對方那雙細長的眸子依舊半眯著,就像兩口深井,映著天光,卻看不見底。
他忽然覺得,這吳郡的南風天不僅浸濕了紙張,更浸透了人心,似乎到處都裹著一層滑膩膩的水汽,讓人抓不住實處。
“顧郡守有心了。”他淡淡應道,既不接招,也不拒招,再度看向朱穆,“不過本官今日來,並非要與諸位研討江南氣候。這地契是真是假,墨跡是乾是潮,本官心中自有定論。”
“是嗎?”朱穆嗤笑一聲,抬頭看了看天,意味深長地歎道,“唉,看樣子,是快要下雨了!相公已經查了快兩個時辰,也不知查出什麼冇有?”
“朱族長莫不是老眼昏花了?”赫連良平也笑了起來,“天朗氣清,豔陽高照,怎會下雨?”
朱穆依舊望著天,搖了搖頭:“相公果然不懂江南,這梅雨時節的天氣,可是說變就變的。”
“哦?”赫連良平挑了挑眉,聲音驟然一冷,“既然如此,那本官可得抓點緊了。”
朱穆瞬間收回目光,直勾勾盯著他:“相公此話何意?”
“當然是入府搜查。”
“你說什麼?”
“我說,入府搜查!”赫連良平緊握著劍柄,一字一頓,眸中殺意不再掩飾。
他心知肚明,查賬根本查不出任何問題,本想著一步步試探,抓住朱氏的言行漏洞,可到頭來,自己卻反被逼到了牆角。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若不儘快實錘敵人的罪狀,接下來更是寸步難行。
“糜鈞,謝旌!”
“在!”
“給我搜!”
赫連良平一聲令下,糜鈞與謝旌當即領命,身後玄衣輕騎與書辦們便要上前。
“我看誰敢!”朱穆厲聲高喝。
他身後的朱氏族人也紛紛上前幾步,排成一道人牆,緊接著又從門內湧出一隊隊護院,一個個手持棍棒,看人數,少說也有兩百人,霎時與玄衣輕騎形成對峙之態。
“赫連良平!”朱穆依舊揹著手,一臉沉穩,“賬冊讓你查了,地契給你看了,你尋不出任何不妥之處,卻還要闖我私宅,哼!莫要以為老夫怕了你,我朱家傳承四百餘年,世代清流,什麼風浪冇見過?豈容你血口噴人!”
他邊說,邊環視著圍觀的百姓,最後又冷冷注視著赫連良平,“今日你若仗著兵威一意孤行,那就先從老夫的屍體上踏過去,有本事,就將我朱氏抄家滅門,也讓天下人看看,你這大乾的尚書令,是如何知法犯法、以權壓人的!”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響起幾聲驚呼,不僅那幾個書生,就連一些普通百姓也開始交頭接耳,輿論似有再度翻轉之勢。
赫連良平卻是毫不理會,緩緩抽出了腰間的赤色長劍:“好呀,你既然找死,那本官就成全你。”
“相公不可!”顧閎急步上前,一把握住赫連良平的手腕,“相公,三思啊!朱族長德高望重,若是無憑無據將其逼死,這濫殺清流的罪名,怕是您也承擔不起。況且……”
他故意提高聲調,讓四下都能聽見,“這吳郡百姓最是重義,您瞧瞧這滿街父老,誰不敬重朱老族長的風骨?相公今日若強來,隻怕民心難服,日後新政推行,更是難上加難啊!”
此言一出,圍觀的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道蒼老的長歎:“唉,造孽啊!”
這一聲歎,似是觸碰了什麼機關,人群中瞬間炸開了鍋。
“總說推行新政,倒是推行啊!不是說要分田嗎?我聽說可是收繳了不少田呢,怎麼不分呐……”
“哪有田,這不光顧著抄家了,也不知道貪了多少銀子了……”
“抄家算是輕的,你們冇聽說麼,陸氏一族沾親帶故的七八千族人,全都被抓了,光被砍頭就砍了兩千多個呢……”
“唉,可不是嗎,我跟他們還有生意呢,他們一遭殃,我的鋪子也開不下去,這都關了一個月了……”
質疑聲此起彼伏,源源不斷。
赫連良平雙眉緊蹙,環顧四周,見那些書生又開始搖頭歎息,百姓臉上的驚惶,也漸漸轉為狐疑與敵意。
他已經意識到,朱穆與顧閎給自己唱了一出雙簧——一個唱紅臉以死相逼,一個唱白臉為民請命,擺明瞭要將他釘死在酷吏的惡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