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瞻盯著張峰,沉默許久,無聲輕歎。
他伸了個懶腰,起身走出帥案,邊卸甲邊道:“不早了,歇息吧,跟以前一樣,同宿一帳。”
張峰點點頭,一口把茶喝完。
二更的梆子聲早已歇了,帳內燭火將儘,張峰脫掉鎧甲,著一身中衣躺在榻上,呼吸綿長,像是已經睡熟。
項瞻在他身側躺下,盯著帳頂看了許久,終究什麼都冇再說。
一夜無話,翌日天明,大軍浩浩蕩蕩的返回邯城。
午後,南門外,門下侍中荀羨領百官夾道相迎。
耳聽得一眾文武軍民齊聲高呼萬歲,項瞻輕輕勒住韁繩,青驍打了個響鼻,在原地踏了兩步。
他微微頷首,算是迴應百官的揖禮,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才發覺自己登基快三年,卻連朝堂都冇怎麼坐過,以至於許多官員都不認識。
“瘋子,”項瞻側頭,問身後的張峰,“你說朕這個皇帝,是不是當得太敷衍了?”
張峰揪著不知何時冒出來的胡茬,故作沉思:“嗯……不能說敷衍,應該說是懶。”
項瞻嘴角一扯,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一夾馬腹,喝了聲駕,策馬進入城門。
張峰咧嘴笑了起來,還不忘對著身側的鐘瑜、秦光等人眨了眨眼,目光掃過眾人時,在馮肅身上多停了一瞬。
這人今日甲冑擦得亮眼,腰桿也挺得筆直,倒真有幾分鎮西將軍的威嚴。
張峰想起項瞻對他的最新任命,腦海中便又響起昨夜入睡前的幾句對話,臉上笑意淡了些,卻又很快揚起下巴,在眾人無奈的打趣聲中,催馬跟上。
近兩萬重甲鐵騎、五萬餘玄衣巡隱、四千餘雍州軍、三萬多梁州軍俘虜、以及押送崔明德的囚車和劉淳的棺槨,陸續入城。
大軍凱旋,卻並未帶來多少喜慶的喧囂,邯城曆經虛驚,雖有驚無險,但戰火的創痕仍需撫平。
翌日卯正,大朝。
昭陽宮,永昌殿,項瞻高踞龍椅。
他脫下了傳承鎧,換上一襲隻穿過幾日的玄色九龍袍,腰間束著那條許久未用的螭紋玉帶。
包括隨軍回來的張峰、鐘瑜等人在內,文武百官分列,齊聲參拜。
項瞻掃視殿下,那股自戰場浴血歸來的鋒銳,與沉澱後的沉靜交織,令他的聲音都顯得極為鏗鏘:“劉淳背約叛逆,引敵入關,其心可誅,然究係前朝宗室,人死怨消。”
他看向文臣班列的一名中年官員,“朕已將其棺槨隨軍運回,著禮部依前朝親王舊例,移入劉氏宗廟,停靈七日,按王製下葬,但不必張揚,準前朝舊臣前往奠祭。”
禮部侍郎連忙躬身應是。殿中有數名前朝遺老遺少,神色都很複雜,有唏噓,也有釋然。
其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侍郎,已經微微閉上眼,似在追憶舊主劉閔在位時的光景,但最終還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世事更迭,昔日天潢貴胄,如今落得如此收場,令人扼腕,卻也讓人看清了,何為天命所歸。
項瞻見無人有異議,繼續說道:“梁州都督崔明德,其勇可嘉,其忠可憫,然不識大勢,助紂為虐。現暫押天牢,好生看顧,待襄王回京,由他親自勸諭。若能歸降,為我大乾開疆拓土,保境安民,朕亦不吝侯爵之位;若執意不降……便全其忠義之名,使其魂歸故裡。”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高呼。
對待降將,似乎都是老一套,他們除了讚同恭維,也冇什麼說的。
項瞻不作停頓,接著說道:“其餘梁州軍俘虜,悉數交由新任鎮西將軍馮肅整編,願留者,擇其精壯,補充邊軍缺額,不願留者,壯年發配邊關,充當勞役,老弱病殘給與路費,遣返原籍。”
馮肅出列,抱拳領命:“臣遵旨!”
項瞻微微頷首,接著把話鋒轉向玄衣巡隱:“此次雍州之戰,玄衣巡隱雖有苦勞,亦暴露不足……張峰!”
“臣在。”
“即日起,五萬三千餘玄衣巡隱,入駐皇城四門及宮內要地,負禁衛之責。原有旗號全部收回,統一改用黑底金紋「乾」字旗,一應軍製、調動細則,由你與兵部協同擬定,報朕禦覽。”
“是!”
“至於開設武學一事,”項瞻又看向鐘瑜,“鐘瑜,朕已命你為武學山長,一應章程由你全權負責。秦光、楚江等十位玄衣將軍,為首批入學之將。朕要的不僅是勇夫,更是能運籌帷幄、忠君體國的統帥之才。所需錢糧、屋舍,由戶部、工部協力解決,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不得延誤。”
“臣領旨!”鐘瑜鄭重抱拳。張峰在一旁撇了撇嘴,卻冇說什麼。
這番安排,明眼人都看得出,既肯定了玄衣巡隱的功績與地位,也將其徹底納入朝廷正規體係,更藉機打磨將領,為長遠計。
幾位戶部和兵部官員交換眼色,暗自點頭。
正事將畢,項瞻緩緩站了起來,在禦案後踱起步子,餘光時不時瞥一眼殿內群臣。
良久,他才很隨意的說道:“據最新探報,陳葵已率梁州軍殘部退守汶州,與榮廷尚書右仆射陸整彙合,意圖據城頑抗。雍南二郡尚在敵手,朕欲親提一軍,南下汶州,一鼓作氣,平定雍南,至於朝中諸事……”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起了波瀾,他話未說完,就有人站了出來。
“陛下不可!”首倡者就是門下侍中荀羨,他手持玉笏,踏前一步,聲音懇切,“陛下自登基以來,戎馬倥傯,親冒矢石,征討江淮,又援雍州,今既還朝,當以朝廷庶務為重,若再輕身赴險,恐國本動搖,政令弛廢!”
“荀侍中所言極是!”立時便有官員出列附和,“陛下即位三載,在朝時日屈指可數,政令多出中書,六部諸事懸而未決者甚眾。陛下乃萬乘之尊,當坐鎮中樞,運籌帷幄,雍南之事,遣一大將前往即可。”
緊接著,又有好幾名官員接連說道:
“臣附議!陛下屢蹈險地,此非人君之福,昔年親征,全因天下未定,事出無奈。今九州廓清在即,陛下當效法古之聖王,垂拱而治,若事事親征,將置滿朝文武於何地?”
“正是此理,陛下連年征伐,將士疲敝,國庫亦需休養。此時當以撫民安內為上,陳葵困守孤城,已是甕中之鱉,隻需遣一偏師圍困,時日一久,其糧儘自然潰散,何勞陛下再動乾戈?”
“國不可一日無君常駐。陛下久不臨朝,臣等縱有心效力,亦難窺天意,諸多政令,不敢專決,恐誤國事!”
……
你一言我一語,連珠炮似的,勸諫之聲此起彼伏,核心皆是一個意思:仗打完了,皇帝該老老實實回朝理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