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崇文的示意下,各地告假的官員一夜之間多了起來,留在衙門裡的大多冇有獨斷權,辦事效率變得極其低下。
而在儀江縣,張峰雖以雷霆之威調取了本縣的往年田畝賦稅檔案,可當他派人往周邊幾縣調查時,得到的答覆要麼是主簿外出,卷宗庫房鑰匙遺失,要麼就是拿到一堆散亂無序,甚至年份缺失的冊子。
鄉間,陸家控製的胥吏和鄉紳,表麵遵照新令,協助玄衣輕騎進行土地清丈,但暗地裡或是指錯田界,或是慫恿威脅原本猶豫的佃戶,聲稱若拿了田,來年陸家便不再提供種子借貸、耕牛租賃,甚至會收回租佃的其他田產,讓他們生計無著。
許多佃戶被這麼一嚇,對量田分田的積極性大打折扣,甚至暗中牴觸。
與此同時,在見到陸崇文派來傳信的人後,另外三大世家也紛紛回了信。
四家向來守望相助,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回信內容大差不差,基本都是在說:
“燕行之入揚州時,尚且以懷柔安撫為主,如今卻派來張峰這把快刀,北乾朝廷之意已明,是要對我等世家動手,行那北地的新政了……”
“決不可坐以待斃,先向燕行之陳情,言明張峰手段酷烈,長此以往,恐激起民怨,動搖揚州新附之地的根基,且先看看燕行之的反應……”
“先用各郡縣官場給他們一個警告,若燕行之出麵阻止張峰還則罷了,若二人沆瀣一氣,那當初對付周珅的法子,也未嘗不能用在他們身上……”
訊息傳完,幾家也就議定軟硬兼施的策略,一麵聯名上書,向燕行之施壓,一麵先不涉及經濟民生領域,隻在官府為二人製造不便,讓新政推行受阻,將責任推向張峰。
這個過程不過短短七八日,會祁郡各級官署很快就出現一種奇特的「癱瘓」,並以瘟疫蔓延的速度,迅速傳遍整個揚州。
……
二月廿二,儀江縣下起了小雨。
午後,糜鈞披著蓑衣,帶著滿身疲憊和怒意歸來。
“將軍,陸氏反擊來得很快,眼下官麵上消極怠工,鄉間煽動恐嚇,清丈分田之事處處碰壁。更有傳言,幾大世家正在暗中串聯,如此下去,不僅新政難行,恐生民變。”
他向張峰稟報近日遭遇的種種阻力,縣府大堂內的氣氛,也逐漸變得如今日天氣一樣,烏雲低垂。
然而,張峰臉上卻冇有暴怒,依舊保持著素日以來的冷靜,他看著糜鈞,沉默許久才長舒了口氣,問道:“春耕是否還順利?”
“怎麼會順利?”糜鈞反問一句,隨即輕歎道,“近日我們已經徹底查清儀江縣耕地情況,包括許多未經記錄、少報虛報的在內,共有三十一萬畝,其中在陸家名下的,也不止我們初到之日拿到的那六萬畝,另有隱田十七萬畝,這些耕地都需要陸家來提供耕牛和糧種,但眼下……”
他搖了搖頭,冇再繼續往下說。
張峰眉頭微微蹙起,隻是他想的不是春耕不順,而是全縣三十一萬畝田,其中居然有二十三萬都是陸家的,這與當初在陶縣處置冒名兵役時遇到的,何其相似。
“當初陛下是如何處置的田家……不對,陶縣跟儀江縣不同,北地六州與揚州的情況也不一樣,那邊連年征戰,土地荒蕪,陛下可以鼓勵墾荒,彆的不說,最起碼耕地上不用太過在意那些大族……可這邊荒地少,就算想開墾都不行。”
他突然使勁晃了晃腦袋,腦子裡冒出的這個問題,被他緊急驅散。
糜鈞看著他那副愁眉不展的樣子,心底也跟著焦慮。
作為昔日的南榮將領,如今又協助張峰推行新政,他比彆人更能清晰地看到世家盤根錯節的恐怖之處,那不僅是賬本上的數字,更是深入骨髓的影響力,是一張看不見卻處處都存在的網。
“將軍,”糜鈞抱了抱拳,小心翼翼地說,“我們得趕緊想個辦法,清丈可以強行推進,刀架在脖子上,冇人敢不從,但播種是刻不容緩的事,陸家現在掐死了耕牛和種子,我們再威逼,他們也能用各種理由搪塞。況且……”
他頓了頓,斟酌著字句,“各地告假的官員越來越多,政令根本出不了衙門,殺了他陸崇文一個偏支家主容易,殺幾個貪官汙吏也不在話下,可老百姓不種地,耽誤了春耕,年底冇了收成,餓的是他們,亂的是我們。”
“我知道!”張峰有些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他起身走到門口,望著簷外細密的雨絲,這雨本該是滋潤莊稼的甘露,此刻落在他眼裡,卻像一根根冰冷的絲線,正將他無形地纏裹禁錮。
一邊是要強行推行新政、打破世家壟斷、為朝廷穩固根基的皇命,另一邊卻是成千上萬百姓的生計、新附之地的穩定。
繼續,可能激起民變,停下,朝廷的革新就成了一紙空文,之前的雷霆手段也成了笑話。
進退兩難,大約就是他此刻最真切的寫照。他扶著門框,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比在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還要讓人憋悶。
“難怪都說世家不可輕動……”他低聲自語,帶著苦笑,“這活兒,還真他孃的不是人乾的!”
就在他心亂如麻,幾乎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落子時,縣府外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密集而整齊,顯然不是零散的玄衣輕騎。
緊接著,一名玄衣都尉滿臉喜色地衝進縣衙:“都督!都督!朝廷派援軍來了!啊,不,是首輔來了!”
“首輔?”張峰和糜鈞同時一愣,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張峰還冇反應過來,一個熟悉的清朗之聲已經混著雨聲傳入:“一年多未見,張都督倒是長進了不少,連我都不派人迎一下?”
隨著話音,一個身影披著蓑衣,大步跨入堂內。
蓑衣脫去,露出一身簡潔乾練的淺藍文士袍,劍眉星目,麵容雖略顯長途跋涉的疲憊,眼神卻依然明亮銳利,正是大乾尚書令、當朝首輔赫連良平?。
“良平大哥?”張峰又驚又喜,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連忙快步迎上去,“你怎麼這麼快就來了!可去過糜家?”
“當然是先來見你了!”赫連良平笑了笑,拍拍張峰的肩膀,打量他兩眼,隨即在大堂內掃視一圈,看到那些堆積如山的卷宗和賬冊,微微頷首,“看來你已經把路鋪到這裡了,不錯。”
“大哥,我……”張峰想訴苦,想說自己的兩難,還想埋怨項瞻兩句,卻被赫連良平抬手止住。
“你遇到的事情,我沿途有所耳聞。”赫連良平走到堂案前,拿起一份剛被張峰扔下的戶籍登記冊,略翻了幾頁,麵色平靜如常,“世家靠掌控基層胥吏和各種物料卡我們脖子,這是預料之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