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崇德臉色一僵,但那股子浸淫揚州多年、從未受過這般嗬斥的傲氣,立刻就壓過了那一絲莫名的心悸。
他不緊不慢地從袖袋裡掏出一方白淨絲帕,輕輕擦拭額角細汗,而後挺了挺腰桿,迎著張峰冰冷的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一開口,聲音中就夾雜著本能的傲慢,“張將軍,這裡是揚州,不是你揮師縱橫的淮北。你今日若動了這六百頃田,整個儀江縣的春耕都得停擺,縣衙的文書發不出去,賬簿無人對賬,佃戶的借貸無人擔保……”
他指了指張峰身後的玄衣輕騎,“你手下那些將士,或許能殺人,但能幫著播種、算賬、管人吃飯嗎?”
正說著,又聽得不遠處傳來幾聲馬兒嘶鳴。
陸崇德循聲望去,一眼就認出是儀江縣令,正帶著數十號衙役往這邊趕,顯然是收到風聲來相助他的,底氣彷彿更足了。
“我倒想問問張將軍,”他重新看向張峰,“這治理地方,是否僅靠快馬鋼刀就行了?將軍若覺得我是威脅,那便請將軍試試,看看是將軍的劍快,還是這會祁郡的天,變得快?”
這番話說得直白而囂張,幾乎是把「你敢動我,我就讓你政令出不了儀江縣府」的潛台詞,擺在了明麵上。
糜鈞聽得心頭突突直跳,手已經按上了刀柄,不是想對陸崇德做什麼,而是準備在張峰下令或動武時第一時間撲上去,將可能的損失降到最低。
在他看來,陸崇德是在威脅,但也確實有威脅的底氣,陸氏偏支再旁,終究姓陸。
而張峰卻是麵無表情,甚至還微微歪了下頭,似乎在認真思考。
這一幕落在那些陸家族人眼裡,倒讓他們原本還有些緊張的心,一瞬間放鬆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或多或少帶了一絲有恃無恐的冷笑,就像在看一場戲,這北邊來的將軍,終究要認這個理:朝廷的刀再快,砍不儘揚州這遍地織網的藤蔓。
然而,他們等來的,不是張峰的妥協,而是那張自始至終冇什麼表情的臉上,忽然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這笑容陽光得詭異,與他手中出鞘的寒劍,與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嗯……我聽懂了,”他不住點著頭,慢悠悠地說,帶著股天真的疑惑,“陸家主,你的意思是……本督空有這把天子劍,卻不敢殺你,是吧?”
就在此時,氣喘籲籲的縣令帶著數十名衙役趕到,他冇有去拜見張峰,而是先對著陸崇德行了禮。
陸崇德卻連看他一眼都冇看,隻是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後,隨即往前踱了兩步,距離張峰不過三尺,冷笑一聲:“你敢嗎?”
幾乎是同一時刻,唰的一聲,利刃切開空氣,破風聲短促得聽不見。
站在張峰斜後方的糜鈞,瞳孔驟然縮緊,他發誓自己聽到了張峰極其輕微的三個字:「狗東西」。
冇有怒吼,冇有多餘的警告,劍光隻是一閃,如同銀蛇出洞,又瞬間收回。
陸崇德臉上的譏諷和倨傲,還冇來得及轉化為驚愕或者彆的什麼情緒,就徹底凝固了。
他的頭顱保持著前一瞬微微上昂的姿態,與身體分離,翻滾著向一旁倒去,脖頸的斷口處,鮮血沖天噴起,染紅了腳下龜裂的田埂,也濺了旁邊那族老滿臉滿身。
頭顱落在地上,甚至還彈了一下,那雙方纔還帶著輕蔑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陽光明媚的天空。
整片田埂頓時死寂,能聽到的,隻有仍帶著初春寒意的風聲。
“啊!!”
短暫的僵滯後,是陸家幾個年輕族人撕心裂肺的尖叫,以及那位靠得最近的族老直接癱坐在地,不住乾嘔的場景。
糜鈞的手還按在刀柄上,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他看著張峰出劍,姿態之隨意,就如剛纔隻是撚死了一隻螞蟻。
張峰卻依舊麵色平靜,在陸崇德屍身上的昂貴錦緞上擦了擦劍,抹去那一絲血線,然後還劍入鞘,發出一聲輕微的“喀”響。
他抬眼環視一眾陸氏族人,又望向遠處田埂上聚集的不少佃戶,最後看向那個穿著七品綠袍,此刻已麵無人色的中年男子:“儀江縣令何在?”
“在!”那中年男子渾身一顫,幾乎是本能的應了一聲,隨即連滾帶爬衝了過來,撲通跪倒在血泥裡,牙齒咯咯打顫,“卑卑卑、卑職……儀江縣令……周……周全,在、在此。”
“你認得我嗎?”
“認、認得!”周全語無倫次,“將將、將軍是大乾玄……玄衣都督、張峰……張將軍!天天、天子欽差!陛、陛下……”
“你有口吃?”
“將、將軍虎威……卑、卑職……”
“既認得我……”張峰淡淡地出聲打斷,招了招手,接過身後玄衣都尉遞來的方天畫戟,插進周全身前的血地裡,“那你剛纔為何不來見禮?反倒先對這麼個狗東西彎腰?你這是……看不起本督?”
周全猛地打了個激靈,整個人就像一隻癩蛤蟆,完全趴在地上,不住叩頭:“將軍饒命,將軍繞……”
砰!
第二個「命」字還未出口,方天畫戟橫掃而出,周全就像一片枯葉被風捲起,整個人飛出數丈,咚的一聲落在地上,死的不能再死。
又是一陣短暫死寂,繼而便是一陣驚呼,周全帶來的那數十衙役撲通撲通接連跪倒。
張峰倒拖畫戟,來回踱步,聲音隨著風聲傳出:“陸崇德與周全陰謀串連,阻撓分田均產之策,且對陛下不敬,本督代天子巡狩,為儆效尤,已將二人就地正法。”
他望向遠處越聚越多的佃戶,聲音提高了幾分,“本督即日便會依《大乾軍功授田令》,以及《會祁郡安民條陳》,組織胥吏,清丈此間六百頃土地,凡陸氏田契地契,與朝廷條例不符者,一律收繳。凡有缺種子耕牛的農戶,可在三日內上報縣府,由大乾皇莊錢監支借,按新稅法覈算。”
他走到那名陸家族老麵前,微微俯身,“三日後,我會再派人來查,你可先前往郡城,通知那位本家族長。”
那族老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張峰卻已經直起身不再看他,轉過頭,翻身上馬,旋即一扯韁繩,畫戟環指在場的所有人。
“你們都記住,揚州是大乾的揚州,大乾的令,揚州必須聽,你們腳下的路該怎麼走,由你們自己選,但選錯了,就隻有一個下場……”
他頓了下,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滿滿的鐵血金戈之氣,“那就是誰擋路,本督就砍了誰,直到路通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