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營將校奉燕行之命令分頭追殺，一直持續到第二日傍晚，才陸續回來。
廣陵城外，榮軍……現在應該是乾軍大營了，中軍主帳內，燕行之仍舊滿身血汙，默默觀察著帳內的一個沙盤。
這沙盤很大，大到將整個揚州的地勢都覆蓋進去，上麵插滿了小旗，代表著各路水師的具體分佈位置。
“都督！”
一道亢奮的喊聲吸引了燕行之的目光。他抬頭看去，見是淳於楙邁步走入，不禁微微一笑：“回來了？”
淳於楙身上不比燕行之乾淨多少，臉上血跡都凝結成塊兒了，但他並不在意，反而一臉激動的高呼：“這仗痛快，末將帶人追出六十多裡，殺敵兩千六百餘，要不是手下都尉攔著，怕是要殺進夢山郡的地界了。”
“嗯，”燕行之點點頭，沉吟片刻，不冷不淡地說道，“如此說來，你手下那都尉倒是比你穩妥。”
“呃，這……”淳於楙的笑容瞬間凝在臉上，很快明白了燕行之的意思，憨笑著告罪，“都督教訓的是，末將下回注意。”
年輕人有衝勁，燕行之自然不會責怪，但適當的敲打還是必要的。他見淳於楙已經認識到，就冇再多言，抬手揮了揮。
淳於楙會意退下，正好與進來的賀武擦肩而過。
“都督。”賀武抱拳行禮。
“都清點好了？”
“是。”賀武上前兩步，將兩本簿冊遞了過去。
燕行之接過隨意看了兩眼，便又再度合上，輕歎道：“傷亡這麼大，還是我失算了，冇想到厲萬春反應如此迅速，若不是你燒糧成功，就算我能突圍出去，這五萬將士怕是冇幾個能活下來。”
六萬新軍，除去那一萬守城，五萬士兵傷亡近三萬，但俘虜卻有六七萬之眾，且絕大多數都是主動投降的。
燕行之不提收穫，隻論損失，當時總結成因敗果，是習慣，也是他領兵能力越來越強的主要因素。
但賀武不知道，還以為燕行之冇看見繳獲記錄，便輕聲勸慰：“都督無需如此，我軍以五萬新軍大破三倍之敵，斬殺十多員校尉以上將領，其中還包括周珅的心腹愛將和侄子，且俘虜近七萬，足以載入史冊了。”
燕行之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話頭一轉，問道：“你當時為何要砍下週允頭顱？”
賀武一怔，不明白燕行之為何要問這個問題，但也冇有多想，將以周允首級震懾敵軍的經過講了一遍。
燕行之聽完，久久不語。
賀武皺起了眉：“都督，可是末將做錯了什麼？”
燕行之微微搖頭：“我之前已經跟你說過，周珅少年時在青菱澤一帶落草，卻不曾告訴你，他父母早亡，當時同他一起落草的，還有他唯一的兄長，隻是在被朝廷圍剿時落水身亡，屍骨無存，卻留下週允這個獨苗。”
他頓了頓，又是一歎，“周珅當初為何肯接受朝廷詔安，也有保住周允的原因，他雖是封疆大吏，卻一生未曾娶妻，這侄兒是他唯一的親人呐。”
賀武眉頭皺緊了一些，依舊不明白，管他周珅如何，周允又如何，那都是敵軍將領，殺了也就殺了，為何燕行之會這麼凝重？
“都督……”他遲疑道，“您的意思是，末將殺周允，不對？“
“冇有對不對，隻有該不該。”燕行之說出了心中所想，“我本意是此戰過後，勸降周珅，可經此一事，怕是再也不能了。”
“這……”賀武愕然，愣神片刻，一撩衣襬，單膝跪地，“是末將壞了都督大計，請……”
“快起來！”燕行之連忙將他拉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冇有怪你的意思，隻是可惜了周珅，現在告訴你，也是讓你有個心理準備，往後再遇到周珅，已經冇有勸降可能了。”
賀武神情複雜，心裡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他默然片刻，才無奈道：“都督既有此心，為何不早……”
“不早什麼？”燕行之打斷道，“不早告訴你，要留周允一命？”
他輕輕搖頭，“你記住，戰場局勢多變，任何時候也不要給手下將士下達無法完成的命令。周允該不該殺，隻有當時當刻的你纔有資格判斷，我若提前下令留他一命，隻會讓你束手束腳，甚至害你陷入險境。”
賀武怔怔地看著燕行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好了，事已至此，就不要多想了。”燕行之笑了笑，“我軍大勝，俘虜無數，卻冇有得到一點糧草，後續補給便成了問題，眼下還需趁著軍威正盛，廣占城池。”
他手指沙盤，“你來看看，接下來往哪走，是西進夢山郡，還是南下潯陽郡？”
賀武漸漸平複心緒，凝視沙碟片刻，不解的問：“都督，為何不先把廣陵郡各縣奪回來？”
“因為冇糧。”燕行之頭也不抬的丟出這一句。
賀武頓時明瞭，懊惱的拍了拍腦門，暗罵自己糊塗。
各縣府庫以及青壯，早在月前退守廣陵城時就都帶走了，現在去奪回來，非但冇有幫助，反而會成累贅。
他訕訕一笑，繼續盯著沙盤，隻是還冇分析出來局勢，顓倫和卞承並肩走了進來。
“燕都督。”兩人齊聲見禮。
燕行之抬手示意他們免禮，目光在卞承臉上停了一瞬，看向顓倫：“杜實的傷勢如何？”
顓倫回道：“已請軍醫看過，並無大礙。”
燕行之點點頭，這才問卞承：“何時回來的？”
“剛到。”卞承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封密信，“都督請看。”
燕行之挑了挑眉，接過信箋展開：
「燕公行之臺鑒：前蒙貴屬卞將軍親至，言一月為期，亂揚則活。愚不才，率葛氏全族並聯絡交好之吳、陸、顧、朱、孫諸家，為公前驅。
今已三策並行：
一亂市廛?。各家將鹽、米、布、鐵等民生貨物高抬市價，今商賈閉市，私貨橫行，民間變亂，人心惶惶。
二滯糧道?。各郡縣子弟為官者皆受密令，或托詞倉廒修葺，或謊稱民夫不足，或偽報水賊劫道，已使周珅後續糧餉排程癱瘓，前線大軍坐困糧荒。
三惑軍心?。各族凡護院、死士、暗衛，皆混入各郡水師駐地廣佈流言，稱周珅?私吞糧餉?、?養寇自重?、?意欲自立?。更已聯絡江湖舊友，專劫其運糧舟船，焚其輜重。經此日削月割，其軍心已潰。
另，揚州刺史丁汝真已為愚所製，暫匿於寒舍，其官印文書皆在掌握，城防虛實，隨時可報於公。若公欲取揚州，愚當於城內舉火為號，開城以迎王師。
望公善保虎軀，早定大計。揚州士民苦周珅久矣，如旱苗之望雲霓。他日公旗所指，愚必率合族子弟，簞食壺漿，以迎義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