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上旬，豫州各地已經冷的不好出門，就連晨起的商販少了許多，隻有賣烤紅薯和糖炒栗子的挑擔，偶爾穿過街巷，吆喝聲被寒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天中縣，錢家大院的屋頂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霜，簷下冰淩長短錯落，就像一排排水晶簾子。
內院花廳裡，炭火生得正旺，銅爐裡埋著幾塊紅薯，香氣瀰漫了滿屋。
赫連良卿裹著厚厚的狐裘，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不知名的民間畫本，隻是書頁半天冇翻一頁，人已經昏昏欲睡。
林如錦坐在榻邊的小凳上，正用一把小銀刀細細削著梨皮，梨皮一圈圈落下，薄如蟬翼，連斷都不曾斷。削好後再切成小塊，用竹簽穿了，遞到赫連良卿唇邊。
赫連良卿睜開眼，看見麵前的梨肉，又瞥了眼案幾上的梨皮，笑道：“四姑娘手巧，日後若是誰娶了你，可要偷著樂了。”
“殿下就彆打趣我了，我都不知道這輩子還嫁不嫁人了。”林如錦性子好，被開玩笑也不臉紅，隻是把梨遞得更近，“項公說了，殿下近來內火旺盛，梨子雖性涼，倒也能清熱，少吃些可潤燥生津，您快嚐嚐，我已經吃過了，很甜的。”
赫連良卿拗不過她，張嘴咬下，汁水清甜，確實解了喉間的些許乾澀。她嚥下梨肉，抬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快八個月了，雖被大氅蓋著，但顯懷得也極為明顯。
就在此時，屋外院子裡又傳來乒乒乓乓的金鐵交鳴之聲，她便往屋門方向望了一眼：“陛下和姐姐還再切磋？”
林如錦滿嘴鼓鼓囊囊，也尋聲望了過去，隻是屋門被厚簾子擋著，看不到什麼東西。
她扭過頭，又遞了塊梨給赫連良卿，等嚥下自己嘴裡的，才一臉無奈的搖頭輕歎：“我說也是，都不嫌冷，這斷斷續續的，打了得有半個時辰了吧？”
赫連良卿依舊望著屋門出神，林如錦不明白，她卻清楚，項瞻那是心念戰事，坐不住。
眼下已入隆冬，淮水兩岸基本已經形成對峙之勢，短期內不會再有行動，但揚州的情況卻詭譎多變。
燕行之所為就如烈火烹油，看似轟轟烈烈，實則隱患重重，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項瞻身為一國之君，卻隻能在此守著自己一個孕婦，對揚州插不上一點手，也難怪他……
正思忖間，門外打鬥聲頓止，下一刻，就聽到項謹的聲音。
很快，簾子被掀開，林如英依舊一身戎裝，隻是外頭罩了件厚實的披風，她攙扶著手捧火爐的項謹進來，項瞻則氣喘籲籲的跟在身後，銀甲紅袍，左手提著破陣槍，右手握著鴛鴦劍。
“師父。”赫連良卿想要坐起來，被項謹擺手攔下。
林如錦起身搬來了凳子，項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用拘禮，自顧自在炭爐邊坐下，伸手在爐上烤了烤，看著赫連良卿：“這天兒越發冷了，可覺得胎動有異？”
“倒是冇有，隻是這孩子近來格外活潑，夜裡總踢我。”赫連良卿笑道。
項謹點點頭，示意她伸出手腕，三指搭上脈門，沉吟片刻：“嗯，脈象平穩，比之前有力了些。那南棗秫米粥可還喝著？”
“喝著呢，”項瞻已經放下兵器，坐到項謹身邊，搶過話，“都是我親自熬的，她昨夜裡還跟我說，連做夢都是那粥的味道。”
屋內一時響起一陣笑聲。炭爐裡的紅薯熟了，項瞻用鐵夾子夾出來，掰開，金黃瓤子冒著熱氣。他分給四人，最後才自己拿了一塊，也不怕燙，邊吹邊吃。
“師父，”他啃著紅薯，含糊道，“天這麼冷，揚州那邊……”
“食不言，寢不語。”項謹淡淡瞥他一眼，“九五之尊，更該恪守禮節，天大的事，吃完這塊紅薯再說。”
項瞻被噎了一下，隻得老老實實閉嘴。赫連良卿看他那副模樣，忍俊不禁，伸手替他擦去唇邊一點薯泥。
林如英與林如錦也是相視一笑，屋內一時靜了下來，便在此時，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咕咕聲。
林如錦一臉好奇，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投向院外：“是陛下身邊的大黑臉，手裡還提著幾隻鴿子。”
廳內幾人同時抬頭，不約而同的無奈一笑，都知道林如錦口中的大黑臉，是在說玄衣巡隱的幾個冷臉將軍。
項瞻卻是心頭一跳，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她身邊，隻見閻洛一身玄衣，肩頭落著霜花，大步流星穿過月門。他手裡提著個籠子，籠中三隻白鴿，鴿腿上繫著細小的竹筒。
“陛下，燕都督急信！”閻洛就站在門外，雙手抱拳。
話音未落，項瞻已快步走了出來，一把抓過籠子，手指都有些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先拆下第一隻鴿子腿上的竹筒，倒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絹紙，展開一看，臉色瞬間凝住。
絹紙上是燕行之熟悉的筆跡，卻少了往日的從容，多了幾分倉促：
「臣燕行之叩稟陛下：廣陵港已失，賀威戰死，賀武重傷。臣算錯一步，致周珅識破計謀，沿海儘失。今孤軍困於廣陵城，進退兩難。
周珅留十萬大軍守應湖，自率精銳襲我後路，臣本欲引其回援，劫其糧草，然其心性之堅，超臣所料。如今我軍戰船儘毀，退路斷絕，新兵雖眾，卻乏訓練，糧草堪支兩月。
臣有三策，請陛下裁奪：
其一，臣固守廣陵，以待時變。然周珅新勝，軍威大漲，若要強攻，臣恐難支撐。
其二，臣棄城突圍，北上直插淮水敵軍後心，陛下與臣配合，助臣退回北岸。然此舉棄已得之地，民心必散，日後再圖揚州，困難重重。
其三，懇請陛下即刻聯絡蕭庭安，讓他以孃舅受辱，上奏朝廷，施壓周珅，同時遣心腹暗中聯絡葛氏，表明心意，使葛氏暗中相助於臣。若如此，臣或可重整旗鼓，誅周珅，奪揚州。
臣自知失策，罪該萬死。然揚州得失，關乎全域性，萬望陛下早做決斷。臣頓首，再拜。」
項瞻看完，手背上青筋暴起，感受到肩膀傳來的手掌，猛地轉身：“師父……”
“彆慌。”項謹接過那絹紙，掃了一眼，花白的眉毛也漸漸擰成一團。
林如英也走了出來，看師徒倆一臉凝重，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
項謹把信遞給她，她一看，臉色也變的與師徒倆如出一轍：“以燕都督之能，怎會……”
“他也是個人，是人就會出錯。”項謹輕聲打斷她，捋著鬍鬚，沉默片刻，看向一臉焦急的項瞻，“小滿，為師問你，你是要賭行之的安危，還是要賭揚州的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