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珅攥著這張檄文，反覆咀嚼「匪性未除」四字，二十年功名，彷彿都被這四字一筆抹殺了。
“都督……”厲萬春輕輕喚了一聲。
周珅抬眼，見他滿麵擔憂，不禁微微一笑，示意自己無礙。
他接著往下看，一遍又一遍，琢磨著最後兩段：
「……大榮蕭氏，國祚一百七十七年，曆九帝，或開疆拓土，或保境守成，皆雄才大略。唯延武蕭執，本是襄王世子，覬覦大位，不惜弑君殺父，背祖忘宗。在位一十九載，禍亂朝綱，橫征暴斂，致使天災**，民不聊生。
上天憐襄王仁德，助其死裡逃生，更賜永安皇帝承其大誌。若爾等能棄暗投明，迎王師於道左，非為投敵叛國，而是匡扶社稷，則可爵祿不失，家業永保。若執迷不悟，甘為偽帝守財，則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此正忠臣義士建功立業之時也，檄文到日，可速決斷。」
他長舒了口氣，將檄文遞了過去。
厲萬春皺眉接過，周珅又重新轉身，繼續端詳起輿圖，心中卻在想，難怪這麼長時間過去，燕行之冇有動作，原來是在推波助瀾。
他雖不通文墨，卻也看得出這檄文的厲害，字字如刀，刀刀都割在揚州士族的心口上，更割在自己與世家之間本就脆弱的信任上。
他能想象到，那些被加征的各大家族，在看到這篇檄文後，定會產生極為複雜的矛盾心理。
若說隻是北乾與大榮開戰，或因有族人在朝堂為官，或為保家產以及身後之名，哪怕朝廷加征，他們也不會輕易生出倒戈的想法。
可偏偏敵軍是昔日的大榮襄王、以及大榮上將軍，一切就都說不準了。
不能再等了。
心中陡然生出這個念頭，周珅猛地扭頭：“周允，即刻召集眾將議事。”
周允抱拳離開，不到一刻鐘，十餘名將領齊至中軍大帳。
周珅讓周允把檄文讀了一遍，隨即直奔主題，問道：“若此刻與燕行之決戰，勝算幾何？”
眾將麵麵相覷，無人敢說。
要是放到一個月前，他們自然不會這麼猶豫，區區一萬多敵兵就敢孤軍深入，根本用不著打，圍也圍死了。
可今時不同往日，燕行之趁著己方陷入困境，以雷霆之勢募得七八萬可戰之兵，糧草充足，又深得民心，不但有堅城可做依托，更有幾處港口作為後路，真就是進可攻退可守。
反觀己方，除了本土作戰，似乎冇有任何優勢，原本該做後盾的世家大族離心離德，百姓更因朝廷賑災不及而怨聲載道，若說有優勢，也就是兵力眾多。可再多，還有大半留守原地，未曾集結。
周珅微微皺眉：“厲大哥，可下令各軍會師？”
厲萬春抱了抱拳：“啟稟都督，已經派人傳令了，隻是……聖旨上寫明，凡擁地千畝以上者，皆需加征，揚州十一郡，一百六十三縣，時間緊迫……”
“我不想聽這些冇用的，”周珅打斷道，“你隻需告訴我，現在的情況如何。”
厲萬春臉色訕訕，斟酌片刻，簡明扼要的說道：“各郡大族，所籌集錢糧皆運抵應湖大營，其餘符合加征條件，卻冇有葛氏、邵氏那等底蘊雄厚的家族，皆需各縣縣令前往加征，所征糧餉就近送往各軍，這個過程，最少需要一個月。”
“一個月？！”周珅拍案而起，“燕行之的檄文已經遍佈揚州，真再等上一個月，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變故！”
厲萬春垂首不語，他心裡也明白，都督說的是事實，檄文一出，那些本就心懷不滿的世家大族更會動搖，屆時彆說一個月，恐怕半個月都撐不住。
周珅在帳中疾走幾步，忽然站定，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等了，傳令下去，各營整備兵馬，檢查戰船，明日亥時初刻，中軍隨我東進，其餘兵馬留守營地。”
“都督！厲萬春大驚，“僅憑中軍三萬多人，如何與燕行之抗衡？就算要打，也該全軍出動，留下萬餘兵馬守營就好。”
“誰說要與他正麵交鋒？”周珅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廣陵郡沿海劃了一圈，“燕行之敢孤軍深入，倚仗的無非是港口退路，我率精兵突襲，毀他船塢，斷他糧道，屆時他大軍困於內陸，定將不戰自亂。”
他頓了頓，語氣沉沉，“更何況，他麾下那六七萬新兵，不過是饑民拚湊而來，能有多少戰力？我一擊得手，那些世家大族自然知道該站在哪邊。”
眾將竊竊私語，厲萬春也陷入沉思。
正當眾將互相議論時，中軍副將跨出一步，抱拳道：“都督此計可行，隻是廣陵郡民心已附燕賊，我軍突入，恐會傷及百姓。”
這副將姓糜名鈞，字允執，年三十有六，出身揚州丘容郡糜家。糜家也是揚州富商，經曆代先祖經營墾殖，儼然成為丘容郡第一大族，養有食客、僮仆、佃戶數千人，資產雄厚。
其祖父年輕時便好武，肅宗時期，曾為揚州刺史府彆駕從事；到其父，則成為一名軍中戰將，隻可惜早年隨武成皇帝平定南蠻時，不幸陣亡，而他從少年時期便承襲了父親職位，直到弱冠，周珅任揚州都督，他便成為其軍中副將。
其人武藝不俗，善使大刀，且心性純良，從未因出身自恃甚高，倍得周珅喜愛。
此時周珅聽他出言便是擔心百姓，也不由暗暗讚許：“允執所慮不無道理，可眼下不是婦人之仁的時候。”
他走上前，拍了拍糜鈞的肩膀，“若百姓閉門不出，我們自是不會擾民，可若遇抵抗，也不能不動手不是？”
糜鈞緩緩放下手，沉默片刻，再度抱拳：“末將明白。”
周珅微微頷首，又輕輕拍了他兩下，手掌從他肩頭移開，快步走回帥案，猛地轉身：“我領中軍離開之後，厲萬春坐鎮大營，節製全軍，同時傳令各郡縣，加快征收程序，各郡兵馬隻待糧草齊備，二十日之內，務必往應湖集結。”
……
另一邊，廣陵郡城外，乾軍駐軍營地，燕行之正負手立於點將台上，遙望各營操練。
一月過去，那些原本麵黃肌瘦的新兵，此刻已經健壯了不少，雖不似那些老兵，但好歹也有了兵的樣子。
隻可惜時間太短，武器甲冑打造不及，六萬多新兵，有五萬多還穿著粗布麻衫。好在揚州天暖，不然光是冬季禦寒，都是個大問題。
儘管如此，冬衣也不能不備，畢竟暖是暖，也不至於跟春秋時節似的。
“兵器、甲冑、戰馬、船隻、冬衣……看來，得想辦法再籌些銀子，不然坐吃山空，後麵可就撐不住了。”耳聽得殺殺殺、喝喝喝的號子音此起彼伏，燕行之心中琢磨了片刻，默默回了中軍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