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之緩緩閉上了眼,艙外海風嗚咽,像是在應和沿海百姓的哭聲。
自己當年在南榮為官時,也不止一次見過這般景象,天災之後,**更甚,朝廷的賑災糧層層盤剝,到了百姓手中,十不存一。
這麼多年過去,非但冇有改觀,反而愈演愈烈。
他睜開雙眼,眸中複現一絲清明,起身將賀威扶起,目光從他臂上的傷掃過,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殺幾個魚肉鄉裡的惡吏,何罪之有?”
賀威垂著頭,還是有些自責:“話雖如此,畢竟是官差,若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而壞了大局……”
“放心,壞不了。”燕行之一擺手,“既然殺了,就該殺得更有價值。”
賀威一愣,抬頭看向燕行之。
“吳縣……王德茂,”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那些屍體,可還在?”
“應該還在。”賀威說道,“就在距此不足三十裡的一個村子,那村子已經空了,末將殺了他們之後,怕被路過的流民瞧見,就連忙離開了,將他們隨意丟棄在一間破院裡。”
“嗯……”燕行之頷首,“殺官差如同造反,就算屍體被流民看見,為免惹禍上身,也都是避之不及。”
他輕輕一拍桌案,“既然如此,你即刻帶人過去,換上那些衙役的衣物,持他們的腰牌混入城中。進城之後,挾持王德茂,他若配合還好,不配合就地格殺。今夜子時,你設法開啟城門,與我裡應外合,一舉拿下吳縣。”
“都督妙計!”賀威雙目發亮。
燕行之揮了揮手:“事不宜遲,即刻去辦,把賀武叫來。”
賀威領命退下。不多時,賀武進入船艙,抱拳參拜:“都督。”
燕行之喚他免禮,直接說道:“賀威已經查探清楚,廣陵郡地勢狹長,沿海有大小四處港口,每港守軍多不過三百,少僅有一百,且都因流民而處於混亂之中。我需要你以奪取廣陵港的方式,兩日之內,將剩餘的三個港口悉數拿下。記住,每處都要留下守軍衣甲,屍體處理乾淨。”
有攻打廣陵港的例子在前,賀武也無需多問,當即領命離開,點兵備戰。
燕行之獨坐艙內,燭火搖曳,將他疲憊的身影投在艙壁上,拉得老長。他伸手撫過左肋的傷處,隱隱作痛,卻比不上心頭的焦灼。
揚州這場天災,本是劫難,卻也給了他機會,他唯一擔心的,就是失聯這麼久,項瞻那裡會不會輕舉妄動,自己派出去的傳令兵,又是否能安全把自己的訊息傳過去。
“陛下……”他喃喃低語,聲音似是被海風裹挾著,飄向淮水。
淮水北岸,乾軍大營。
中軍主帳內,徐雲霆坐在帥位,羅不辭、武思惟、聶雲升、裴恪四人則圍著沙盤,盯著橫亙在兩軍之間的淮水,久久沉默。
氣氛壓抑,如烏雲壓頂。
項瞻來到這已經有十幾日了,他將退回徐州的兩萬水師調回,大肆募集船工,督促鄧金戈與藺寒樟打造戰船,而他則與賀擎一起操練水師,準備等戰船能下水後,便強行渡淮。
徐雲霆再三相勸無果,得知項謹來了天中縣,便給他寫了一封信,請他親自勸誡皇帝不要衝動。
但幾日過去,項謹尚無回信,燕行之派的人卻先到了。
十個人分路而來,最先到的一個,混在難民中跋涉五六日,又避開榮軍耳目,泅過淮水來到營地,整個人都瘦得脫了形,卻硬撐著一口氣,將伏波軍在海上遭遇的變故,說給了徐雲霆。
徐雲霆聽完,連忙將人交給軍醫照顧,緊繃的肩膀終於是鬆了幾分。他沉思許久,突然笑了出來:“劫後餘生,反倒因禍得福。”
帳內四人麵麵相覷,一時不明白他話中深意,他也不解釋,起身說道:“走吧,燕都督無礙,爾等隨我同見陛下,也該讓他歇歇了。”
眾將來到水師大營時,項瞻還在指揮一營水師練習接舷戰,當聽到燕行之還活著時,整個人先是愣了幾息,隨即背對眾將,整了整頭盔,順帶抹了一下眼睛。
“既然燕都督無礙,那造船之事可暫緩,給所有勞工雙倍工錢,將他們遣送回家吧。”
徐雲霆聽出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卻也不點破:“是,末將這就差人去辦。”
項瞻又道:“朕累了,即日便返迴天中縣,順便將此事告知師父,軍中諸事,有勞徐將軍了。”
說罷,在眾人的注視下,頭也不回的去了營帳,叫上閻洛,策馬離開。
徐雲霆目送他遠去,又轉頭看向南方,腦中回憶著他剛纔的舉動,心中暗歎:“身為帝王,如此重情重義,未必是一件好事啊。”
……
揚州,吳縣。
賀威帶著十幾名“衙役”大搖大擺地進了城,縣令王德茂正在後堂飲酒作樂,聽說手下回來複命,醉醺醺地揮揮手:“讓他們進來。”
門一開,賀威閃身而入,腰刀出鞘半寸,抵在王德茂頸間:“王縣令,你倒是自在!”
王德茂瞬間酒醒了大半,看清來人麵貌,噔噔噔後退幾步,顫聲道:“你、你們不是本縣的差役……”
“差役?”賀威冷笑,將一枚血淋淋的腰牌拍在案上,“王縣令說的,可是那一群魚肉百姓的畜生?”
王德茂盯著那枚腰牌,認得是自己親信手下的,頓時癱軟在地。
子時正刻,吳縣城門悄然洞開。
燕行之親率一萬伏波軍湧入城中,不過半個時辰,縣衙、武庫、糧倉儘數被控,整個過程毫不費力,王德茂被捆成粽子扔在街心,百姓們從門縫裡窺見,竟無一人聲張。
“都督,查抄糧倉,得糧近三萬石!”賀威興奮來報,“那狗官竟想私賣賑災糧給富商!”
“開倉放糧,按人口分與災民。”燕行之負手立於縣府門前,遙望城中星星點點的燈火,“傳令下去,凡欺壓百姓的官吏、豪強,就地格殺,家產充公。”
與此同時,賀武率三千水師,兵分三路,乘走舸直撲三處港口碼頭,港內守軍比之廣陵港還不如,幾乎冇怎麼抵抗便全軍覆冇,三處港灣一夜而下。
翌日傍晚,賀武奉命來到吳縣。
縣府前院,都尉以上將領齊至,燕行之看看他們,又看看賀武帶來的五百名穿著榮軍衣甲的將士,微微點頭:“接下來該怎麼做,你們務必聽仔細了。”
賀威,賀武對視一眼,與十餘名將領齊齊躬身抱拳:“謹遵都督軍令。”
燕行之道:“廣陵郡十一縣,除去這吳縣,尚有六縣受災嚴重,且幾乎無兵把守,爾等各領本營兵馬,卸去甲冑,藏於車中,扮作勞役。”
他頓了頓,指向那五百將士,“五百「榮軍」分作十隊,每五十人押送一千勞役,以運送朝廷賑災糧草為名,奔赴各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