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坐在安陽府衙後院,瞅著石桌上那碟剛出籠的炊餅發愁——老王頭又用炊餅抵稅了,這月已經第三回。
“大人您嚐嚐,”其其格掰開餅子露出餡,“老王頭說這是新調的梅乾菜餡,專抵酒稅。”
葉明苦笑:“再這麼抵下去,衙門快成糧鋪了。”
這事得從新稅製說起。葉明見小商販兌鈔不便,允許用實物抵三成稅。
冇想到百姓忒實在,賣炊餅的抵炊餅,紮燈籠的抵燈籠,連妓院都想抵“花券”,被其其格紅著臉攆出去。
“得立個規矩。”葉明召集各行代表議事。
賣油的周掌櫃先訴苦:“俺們油坊兌鈔要跑三裡地,耽誤生意!”
織坊孫娘子更直接:“要不官府發個紡車券?俺直接收券抵稅。”
葉明眼睛一亮。
三日後,市易司推出“行業券”:分糧券、布券、工券等八大類,可直接抵對應稅收。
百姓拍手叫好——賣布的收布券,打鐵的收工券,再不用折騰兌鈔。
但問題接踵而至。有人囤積布券操縱布價,葉明立即設“券價牌”,每日公佈官定兌率。
更絕的是推出“券兌券”服務——布券可兌糧券,隻收半成手續費。
老王頭卻另有煩惱。他那炊餅攤生意紅火,可收來的券五花八門:買早點的給糧券,打酒的給酒券,聽說還有書生用“詩券”抵賬——承諾賦詩一首。
“這這這...俺又不識字!”老王頭抱著錢匣子找葉明訴苦。
其其格靈機一動,在集市設“券換處”,老頭老太太坐著小板凳幫人換券,抽一文辛苦錢。後來發展成“券市”,比賭坊還熱鬨。
葉明最得意的是“工券體係”。農夫春耕可預支工券買種子,秋收後用工時償還。
工匠更精明——用工券雇學徒,學徒拿工券吃飯租房,形成閉環。有次其其格發現,竟有學徒用工券雇童工幫自己乾活!
“金融活化人力啊。”葉明感慨著,卻下令禁止童工券,“至少得滿十四歲。”
轉眼到收夏稅,新知府想來個下馬威,嚴查偷漏稅。冇想到安陽納稅率反創新高——百姓發現用券抵稅比繳銀劃算,還能搶“納稅模範”的紅券獎勵。
紅券是葉明的新點子:納稅前十的商戶獎勵紅券,能兌官倉特供品。周掌櫃為搶紅券,一口氣繳了三年油稅,喜提雷石加油燈一盞,樂得見牙不見眼。
但麻煩總不缺。雷雨夜,券庫漏水,三千張布券泡成紙糊。
織戶們圍著市易司要說法,葉明當場拍板:“泡壞的券兌新券,另補三成損失!”後來這批廢券被裱成“誠信匾”,掛在市易司正堂。
更棘手的是假券。有人用蘿蔔刻官印,偽造米券。
葉明不怒反笑:“能仿冒說明流通廣。”
遂升級防偽:券紙摻蕁麻纖維,印油加雷石粉,驗券燈一照就現形。
假券販子很快改進技術,其其格帶人追查時,發現主謀竟是書院學生——他說是想試試防偽技術。
葉明罰他改進水印,那學生竟真造出“暗紋紙”,對著光能看到“安陽”二字。
金融深入市井,連婚喪嫁娶都變了樣。嫁閨女不收彩禮收“技能券”——承諾教女婿手藝;辦白事不隨份子隨“互助券”,日後可換勞力幫忙。
有次兩家爭墳地,最後用“遷墳券”和解——承諾幫對方遷祖墳。
葉明最欣慰的是醫館變化。以前窮人生病隻能硬扛,現在能用“工券”看病——康複後做工抵賬。
郎中們也願意,因為工券能雇人采藥曬藥。後來甚至發展出“健康券”——預付百文,全年看病八折。
立夏那天,其其格在醫館見到感人一幕:產婦用“產育券”支付接生費,那券竟是街坊們湊的——張家出三文米券,李家出五文布券,拚成張完整的產育券。
“比銅錢有人情味。”接生婆笑著把券貼牆上,“湊夠十張,俺就能換新剪刀哩!”
黃昏時分,葉明散步到券市。聽見兩個老漢吵架:“你這肉券褪色了,隻能算九成!”
“胡扯!俺這券蓋著紅戳呢,十足兌!”
他笑著搖頭,想起初見老王頭時,那老漢連官鈔都不敢收。如今百姓為券價吵嘴,反倒說明新秩序活了。
回到府衙,其其格呈上最新報表:安陽賦稅連續三年增長,庫銀反降三成——因為八成稅收以券的形式流轉。葉明卻道:“銀在庫中是死水,券在民間是活泉。”
窗外華燈初上,雷石路燈逐一亮起。賣炊餅的老王頭收攤路過,忽然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券遞給更夫:“老哥,欠你的夜宵券。”
那券上畫著個歪歪扭扭的餅子,蓋著炊餅攤的紅戳。更夫笑著接過,揣進貼胸口袋。
葉明忽然覺得,或許這纔是金融的本質——不是冷冰冰的數字,而是溫熱的承諾,在人間煙火間流轉不息。
第二天,天還冇亮透,安陽府衙後門就排起了隊。
菜農們挎著滿籃的青菜蘿蔔,等著跟衙役換“菜券”——這是葉明新推的“早市直兌”,省得百姓跑市易司。
“張哥,今兒菜券啥價?”賣豆腐的李老四抻著脖子問。
衙役小張翻著價牌:“青菜三文券一斤,蘿蔔兩文券。哎李叔,您豆腐券得去西角門換!”
李老四嘟囔著往西角門挪。自打葉大人弄出這勞什子行業券,他每天得跑三個點:菜市換菜券,糧市換豆券,還得去坊市換鹽券。
老婆子罵他:“掙的券冇跑腿費多!”
但李老四有本賬:用豆腐券直接換糧,比賣豆腐再買糧多賺五文。就是忒折騰人。
此刻葉明也在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