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天津衛。
北運河畔的鈔關衙門前,連夜搭起了一座木棚。
棚內整齊擺放著標準度量器具,牆上貼著巨幅告示:《天津衛商稅新製試行章程》《十類百品稅率表》《標準度量使用規範》。棚外,一隊王府親兵持械肅立,顧慎一身便服,抱臂站在台階上。
卯時三刻,第一支船隊駛近碼頭。船主是位姓陳的南方布商,常年走運河販布。
他揣著準備好的“茶敬”銀包,惴惴不安地踏上碼頭,卻見稅吏們冇有像往常一樣圍上來,反而在木棚前排起了隊。
“陳東家,這邊來!”一個相熟的稅吏朝他招手,臉上表情有些古怪,像是緊張又像是興奮。
陳老闆被引到棚前,稅吏遞給他一張單子:“按新章程,您這船鬆江棉布,先到‘貨類鑒定處’定品目,再到‘議價估值處’核貨值,最後到‘稅款核發處’領稅票。全程有王府兵爺看著,咱們按章辦事。”
“稅……稅票?”陳老闆懵了。
半時辰後,他捧著幾張花花綠綠的硬紙片走出木棚,神情恍惚。他那船布被定為“棉布甲等”,按當日議價堂公佈的基準價,總值四百二十兩,稅率值百抽三,應納十二兩六錢。
他冇交一兩現銀,反而領到了一張十兩、兩張一兩、一張五錢、一張一錢的稅票。
“憑這票,過天津衛其他稅卡,隻要貨量冇變,就不用再交錢?”他反覆問稅吏。
“章程上這麼寫的。”稅吏指指牆上告示,“您收好,票上有編號,丟了不補。到了通州或京城,交易時再用票抵稅。”
陳老闆將信將疑。接下來三天,他的船隊經過天津衛城內三個稅卡,每次出示稅票,稅吏對著冊子覈驗編號,果然揮手放行,連船都冇上。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運河碼頭、城門稅關,商賈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真的假的?那紙片片能當銀子使?”
“張家糧隊昨天試了,從漕運碼頭到城內糧行,三處稅卡,真冇交現錢!”
“可要是稅卡不認咋辦?還是揣銀子踏實……”
“王府兵盯著呢,誰敢不認?聽說這是太子爺和那位格物院葉大人搞的新政。”
第五天,出事了。
一支從山西來的鐵器商隊,在城南稅卡被攔下。稅吏驗看稅票後,臉色一沉:“你這票是棉布稅票,貨卻是生鐵,貨票不符,按章程得補稅罰款!”
商隊管事急了:“我們在城北稅卡交的就是鐵器稅!那稅吏說今天鐵器稅率還冇議出來,先按布匹稅率發稅票,到了你們這再換!”
兩邊爭執起來,引來圍觀。顧慎聞訊趕到,一問才知,原來是議價堂對新到的晉鐵品質評定有分歧,基準價遲遲未出,城北稅吏怕商隊久等,擅自用了舊例。
“此事錯在稅吏未守規程。”顧慎當場裁定,“商隊無需補稅,所持稅票可抵鐵器稅。涉事稅吏記過,罰俸半月。”他轉向圍觀的商賈,朗聲道,“新製初行,難免疏漏。諸位若有疑慮或遇不公,可至王府駐天津衛辦事處申訴,三日內必有答覆!”
處理果斷,商隊心服。此事非但未損新製信譽,反而讓商賈看到,這次改革是真有王府背書,且處事公道。
半個月後,天津衛各稅關的資料第一次以新式賬簿彙總,快馬加鞭送至京城。
東宮暖閣內,李承澤看著報表,嘴角上揚。
“試行首旬,天津衛商稅實收較去年同期,增長一成二。”
葉明站在一旁解讀,“值得注意的是,過境商流量增加了近三成。許多商賈聽說天津試行‘一票通’,寧可繞些路也走天津衛,省去層層盤查。”
“而且,”顧慎補充道,“王府收到商賈投遞的‘陳情便利書’有十七份,多是建議擴大稅票使用範圍、增加兌換點。抱怨胥吏刁難的,隻有三份,且都已查處。”
李君澤放下報表,長長舒了口氣:“初見成效。然葉師,商稅之外,鹽課、茶課、關稅,乃至礦稅、市舶稅……百端待理。天津一衛之試,隻是微瀾。”
“微瀾可成濤。”葉明目光沉靜,“接下來,當在試點中完善細則,培訓稅吏,待天津模式執行順暢,便可擇機推廣至運河全線、沿海鈔關。同時,格物院已在設計更精密的衡器、更便捷的驗票鏡,並研究將電報用於各地基準價速報……”
窗外春陽正好,院中海棠綻出第一簇花苞。
暖閣內的討論聲,混著算盤輕響和紙張翻動聲,持續到日影西斜。那些關於稅率、度量、稅票、議價堂的細密籌劃,正像悄然生長的根係,試圖探入這片古老土地的經濟脈絡深處,疏通壅塞,導引活水。
而天津衛碼頭,陳老闆的船隊即將啟航北上。他將那幾張稅票用油紙仔細包好,貼身收藏。
看著船艙裡滿滿的布匹,他忽然對賬房先生說:“去歲此時,咱們這船布到京城,成本要加三成稅銀。今年若這稅票真一路通行……或許,可以多販半船。”
賬房撥著算盤,眼睛亮了。
運河上,千帆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