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的“邊關格物會”如同一陣強勁的秋風,將新技術的種子吹向了帝國四方邊陲。與會代表們帶著圖紙、樣品和滿腔熱忱返回各自鎮守之地,格物院承諾的技術支援渠道也隨之開通。
電報線上,開始頻繁出現來自不同邊鎮的諮詢電文;驛站快馬,也時常攜帶著邊關匠人繪製的粗糙草圖或具體需求,奔向京城。
然而,一個比技術本身更基礎的難題,很快凸顯出來——物料運輸。
格物會的展品可以輕裝簡從,但要真正在邊關落地,無論是建造小型風力發電機、淨水站,還是鋪設電訊線路,都需要大量的特定材料:銅線、絕緣瓷瓶、鑄鐵件、石墨電極、特種鋼材、甚至水泥。
許多邊鎮地處偏遠,交通不便,本地要麼物產匱乏,要麼工藝達不到要求。
“葉大人,這是黑石山王老五礦頭剛來的電報。”
林致遠將一份譯電稿遞給葉明,眉頭微皺,“他們計劃在另外兩處戍堡也建‘順風機’和淨水站,所需銅線、軸承、石墨板材數量不小。還有,顧世子那邊想嘗試在更遠的‘鷹嘴隘’戍堡拉一條電報支線,詢問能否協調調撥一批標準電報機和線材。這些東西,靠驛馬或馱隊運送,不僅慢,損耗也大,成本極高。”
葉明看著電文,手指輕輕敲擊桌麵。需求是實實在在的,邊關的渴望也是真切的。
光有技術和圖紙,冇有物料輸送的“血脈”,一切都是空談。他忽然想起了慶平七年冬,那列從黑石山直抵京城的“煤精專列”。鐵路,這條鋼鐵動脈,不正是解決大宗、遠端、定點物資運輸的最佳答案嗎?
“我們的鐵路,現在最北端通到哪裡?”葉明問。
“主線已通至薊鎮,支線連線了黑石山礦場。”蘇文謙對運輸線瞭如指掌,“從京城到薊鎮,再到黑石山,全程鐵路。
從黑石山再往北、往西的各處邊鎮、戍堡,則需依靠驛道或自然路。不過,從黑石山經鐵路運來的物資,可以大大縮短陸路轉運的距離和成本。”
“這就夠了。”葉明眼中閃過光芒,“我們可以嘗試在鐵路沿線,設立幾個‘邊關技術物資轉運庫’。格物院根據各邊鎮報備的需求計劃,在京城或安溪的工坊集中采購或生產標準物料,通過鐵路專列,批量運抵這些轉運庫——比如黑石山站。
邊鎮再根據各自所需,從轉運庫通過陸路馱運或車運,將物料分批拉回去。這樣,鐵路承擔了最艱苦的長途大宗運輸,邊鎮隻需負責最後一段相對短距離的接駁,效率能提升數倍,成本也能大幅降低。”
“集中采購、鐵路專運、定點儲存、邊鎮自提……”徐壽撚鬚沉吟,“此法大善!如同設立前沿貨棧。不僅可服務於格物技術物料,將來邊鎮所需的其他大宗軍需、民生物資,或許亦可循此例,提高轉運效率。”
“但轉運庫的建立、管理、安保,都需要人手和章程。”胡師傅提出實際問題,“還有,物料標準如何統一?各邊鎮需求不一,如何調配?”
“一步步來。”葉明道,“先在黑石山站試點,利用礦場現有的倉庫和安保力量,設立第一個‘邊關技物轉運庫’。由格物院派駐一名熟悉物料的技術管事,礦場和王老五協助管理。
首批運輸的,就是黑石山自身及顧世子所轄臨近戍堡所需的電報電話材料、風力發電機部件、淨水站耗材(如電極板、濾料)等。”
他看向蘇文謙:“文謙,你立刻著手兩件事:第一,覈算首批試點物料的種類、數量、生產或采購週期、鐵路運輸成本,做出預算。第二,與工部、兵部協調,製定《邊關技術物料鐵路聯運暫行章程》,明確格物院、鐵路總司、邊鎮三方的權責、物料交接流程、損耗界定及費用分攤原則。”
又對林致遠道:“致遠,你負責與各邊鎮溝通,讓他們根據實際規劃和能力,提報近期確切的物料需求清單,並預估陸路接運的能力和頻率。我們要讓轉運庫的庫存‘流動’起來,既不能積壓,也不能斷供。”
計劃迅速啟動。格物院與永通票號等有信譽的商戶合作,在京城和安溪的工坊區下單定製了一批標準規格的銅線、絕緣子、鑄鐵件。
北疆急需的石墨板材,則通過王老五的礦場關係,從鄰近產地采購。所有物料在京城南郊貨場集中裝箱、編號、登記,然後申請鐵路專列。
慶平十四年十月中旬,第一列滿載著“邊關技物”的專列,在秋日的陽光下,駛出京城站,奔向北方。
車廂裡不是煤炭、糧食或布匹,而是一個個標著“銅線-10號”、“瓷瓶-甲型”、“鐵件-傳動箱”、“石墨板-戍淨用”等字樣的木箱。
隨車押運的,除了鐵路人員,還有格物院派駐黑石山轉運庫的首任管事——一位姓吳的、曾在工部做過庫吏、又在格物院學過基礎技術的老成之人。
專列抵達黑石山站時,王老五和顧慎派來的一名軍需官早已帶人等候多時。
站台上臨時劃出的區域成了交接場。吳管事拿著清單,與對方一一清點覈對,確認包裝完好、數量無誤後,雙方簽字畫押。
物料隨即被礦場的馬車和人力,轉運至早已騰挪清理好的、加固過的礦場倉庫中,分門彆類存放。
黑石山轉運庫正式掛牌運作。庫房外牆刷著醒目的白灰,寫著“技物一號庫”。
內部劃分了不同區域,吳管事帶著兩名礦場指派的年輕伶俐礦工,開始學習物料特性、儲存要求(如防潮、防震)、出入庫記錄。
很快,第一批“客戶”上門了。附近戍堡的趙鐵頭拿著顧慎批的條子和自己算好的清單,帶著幾個兵士趕著大車來了。
他們要領取一部分銅線、瓷瓶和一台備用的小型手搖發電機,用於加固和延伸已有的傳音線路。
“吳管事,這是清單,您給瞧瞧。”趙鐵頭遞上紙條。
吳管事覈對了一下庫存記錄,點點頭,指揮庫工按單取貨。每取一樣,就在出入庫賬冊上登記數量、取用單位、經手人。趙鐵頭帶來的兵士則仔細檢查物品完好,然後裝車。
“這就行了?”趙鐵頭看著井然有序的過程,有些驚訝,“比去年前年我們零散從京城托人捎帶,或者自己想辦法湊,快多了,也清楚多了!”
吳管事笑道:“趙旗官,以後需要什麼,提前些日子把單子報上來,我們這邊也好從京城調撥。隨到隨取,省得你們白跑。”
緊接著,王老五為另外兩處礦工聚居點申領風力發電機部件和淨水站濾料;更遠些的鷹嘴隘戍堡也派人來,拉走了他們期盼已久的電報機、電池和數卷專用線材。
轉運庫的庫存如同活水,不斷流入,又根據需求不斷流出。吳管事定期將庫存情況和邊鎮需求預測,通過電報發回格物院。格物院再據此安排下一批物料的集中采購和鐵路發運。
試點運轉了一個月,效果顯著。邊鎮獲取急需技術物料的週期從原先的數月甚至半年,縮短到了一個月內(含鐵路運輸和申請調配時間),成本因批量運輸和集中管理而下降。
更重要的是,物料的質量和規格得到了保證,避免了以往因零散采購或就地湊合導致的相容性問題。
訊息傳回,其他邊鎮坐不住了。西陲、南疆的代表也紛紛來電來函,詢問能否在他們那端的鐵路樞紐(或計劃中的樞紐)附近,也設立類似的轉運庫?
流動的貨倉,沿著鋼鐵軌道,將格物院的技術心血,化作了實實在在、可及時獲取的磚石與線材,源源不斷地輸向帝國需要鞏固與建設的邊疆。
這不僅是一場物流效率的革命,更是將中央的技術資源與地方的迫切需求,通過一條條清晰的章程和一道道精準的排程指令,緊密聯結起來的製度化嘗試。
當鷹嘴隘戍堡的兵士們,終於用上通過這條新渠道獲得的電報機,與黑石山取得聯絡時,他們歡呼的,不僅僅是聲音的聯通,更是這條跨越山河、高效運轉的“物資補給線”,所帶給他們的、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