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春天在泥濘與警惕中緩緩展開。
顧慎增派的夜不收小隊,如同幽靈般潛入草原深處,在距離可疑營地十裡外的一處荒廢旱獺洞建立了隱蔽觀察點。
他們攜帶的“窺遠叁型”望遠鏡和徐壽的簡易測距附件,成了刺破迷霧的利眼。
隊長是個綽號“山貓”的老斥候,此刻正趴在洞口,用望遠鏡仔細記錄著營地的動向。
“山貓”發現,營地每日都有新的木料和皮貨運入,那柵欄圍起的區域敲打聲日夜不停,但前幾日那種沉悶的爆炸聲和淡黃煙霧卻再未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人在營地外圍挖掘土坑、堆積土袋,似乎在構築防禦工事。
“頭兒,看那邊,西邊來了一隊人馬,約莫五十騎,押著幾輛大車。”旁邊的年輕斥候低聲提醒。
“山貓”調轉鏡筒,隻見一支狄族騎兵護送的隊伍正緩緩駛入營地。
大車上覆蓋著油布,看不清具體貨物,但從車轍深度和馱馬吃力的樣子判斷,載重不輕。
油布邊緣,隱約露出一些深色的、似乎是金屬的邊緣反光。
“記下,疑似金屬材料或沉重器械部件入營。”
山貓低聲道,“另外,注意營地東南角那片新搭的氈帳,出入的人穿著不像普通牧人,動作更……規矩些,像是工匠或頭人衛隊。”
他們將觀察到的所有細節,連同粗略繪製的營地佈局變化圖,通過秘密渠道,分批送回安溪城。
安溪城內,顧慎和韓將軍根據不斷傳回的情報,拚湊著狄族的意圖。
“停止爆炸試驗,轉入防禦工事和接收重物……”
顧慎手指敲打著地圖上的營地標識,“不像要主動進攻的樣子。倒像是在……建立前進據點,囤積物資,甚至可能……等待什麼?”
韓將軍皺眉:“等待援軍?或是更厲害的攻城器具?那些大車運的,會不會是組裝好的拋石機部件?”
“都有可能。”
顧慎沉吟,“但狄族以往南下,多以機動掠襲為主,很少如此大張旗鼓地建立固定營地,除非……他們有把握,或者必須,打一場攻堅戰。”
他目光掃過地圖上安溪城、以及更南方的幾處關隘,“告訴‘山貓’,儘可能抵近偵察,查明那些大車運來的到底是什麼,以及營地內工匠聚集區到底在打造何物。必要時候,可以抓個舌頭,但必須乾淨利落,絕不能打草驚蛇。”
“是!”
就在北疆偵察與反偵察無聲角力之時,京城格物院,吳銘對“手擲雷”的改進遇到了瓶頸。
鑄鐵外殼形成的破片雖然致命,但大小形狀不規則,殺傷範圍難以控製。而且引信在風雨中的可靠性始終是個問題。
“院長,或許我們思路可以變一變。”
林致遠這段時間常來吳銘工坊交流,他拿著一個橄欖形“手擲雷”模型比劃著,“既然外殼是為了形成破片,何不預置破片?在鑄鐵殼內層鑲嵌或澆築小鐵珠、三角鐵刺?這樣爆炸時破片更均勻,威力也更可控。至於引信……”
他撓撓頭,“徐師傅那邊正在研究一種更防潮、燃燒更穩定的‘藥撚’,用棉線浸漬特殊火藥配方再裹防水膠,或許可以試試。”
吳銘眼睛一亮:“預置破片?好主意!可以試試。不過鑲嵌工藝麻煩,或許可以直接在鑄造時,在模具內放置鐵珠陣?
引信我也在想,能不能做一個簡單的、投擲前才觸發的擊發裝置?比如,拔掉一個保險銷,裡麵有一個小撞針被彈簧釋放,撞擊火帽引發延期藥?這樣就不用提前點火,不怕風雨,也更安全。”
“擊發裝置?”林致遠想了想,“類似‘迅雷銃’的擊錘原理?但要做到極小,且可靠,難度不小。不過值得嘗試!”
兩人越討論越興奮,立刻著手畫草圖。吳銘設想了一個帶外接保險銷、內建彈簧擊針和火帽的“拉發引信”結構。林致遠則設計了一種帶有內嵌鐵珠層的兩瓣式鑄鐵模具。
葉明聽到他們的討論,過來看了一眼草圖,心中感慨。這些工匠已經在自主探索觸發引信和預製破片的概念,這幾乎是近代手榴彈的雛形了。
“思路很好。”
葉明鼓勵道,“但每一步都要反覆測試,安全第一。尤其是拉發引信,必須確保保險銷未拔時絕對安全,拔掉後擊發可靠。
可以先用最小藥量做原理模型。另外,這種帶有預置破片、可能采用新式引信的‘手擲雷’,或許可以稱之為‘榴彈’,以區彆於之前的型號。”
“榴彈?”吳銘和林致遠記下了這個新名詞,乾勁更足了。
幾天後,初步的原理模型做了出來。拉發引信結構極其迷你,用最細的鋼針做擊針,微型彈簧,火帽用了更敏感的配方。
測試時,拔掉保險銷,將模型往地上一磕——啪!一聲輕微的爆響,火帽成功引燃了下麵的延期藥。
“成功了!”吳銘和林致遠擊掌相慶。雖然離實用還很遠,但證明瞭拔銷擊發的可行性。
與此同時,楊樸的活字工坊也傳來了好訊息。
在葉明的提示下,他嘗試用更精細的沙模鑄造法,配合調整了錫比例的鉛錫銻合金,鑄出的字模更加清晰銳利,耐磨性也提高了。
首批完整的三千常用字字模庫即將完成,這意味著可以排版印刷更複雜的書籍了。
葉明讓楊樸先用這套字模,試印一本《常用農具圖解及維護》,內容由格物院農具組提供,圖文並茂。如果成功,這將是活字印刷技術推廣的絕佳範例。
技術的涓涓細流,在各自的河道裡奔湧、彙聚,有的衝向最前沿的生死博弈,有的則滲入更廣闊的土地,孕育著更長遠的生機。
而在北疆那片被嚴密監視的營地,狄族工匠們也在大汗的嚴令下,日夜趕製著他們心目中的“破城利器”——幾架粗糙但沉重的、需要數十人拖拽的簡易配重拋石機,以及包裹著鐵皮、用來抵擋箭矢的“擋箭車”。
他們放棄了不穩定的爆炸物試驗,轉而尋求更“可靠”的傳統攻城手段,隻是規模遠超以往。
“山貓”的偵察小隊,終於在一次極其冒險的夜間抵近中,透過柵欄縫隙,看到了那些正在組裝中的龐然大物的輪廓,並用炭筆在皮子上勾勒下來。
當這份帶著清晰草圖的情報送到顧慎手中時,他長久凝視著圖上那熟悉的拋石機和攻城車輪廓,嘴角反而露出一絲冷峻的笑意。
“果然……還是老一套。”
他將草圖遞給韓將軍,“看來,咱們的‘千裡眼’和‘轟天雷’,讓他們覺得靠騎兵快攻不行,想玩硬碰硬的攻城了。傳令各部,按第二套城防預案準備。另外,告訴‘火銃營’,他們的‘榴彈’……或許很快就有用武之地了。”
戰爭的迷霧似乎在漸漸散去,雙方都大致看清了對方的牌麵。一方倚仗新銳的火器與偵察技術,另一方則試圖用規模和傳統的攻城力量來壓垮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