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春天來得遲,化凍也格外拖遝。
向陽坡地的積雪先變成渾濁的雪水,滲入尚未解凍的土層,將原本堅實的土地泡成一片片泥濘的沼澤。
枯草下的凍土硬殼一踩就碎,露出下麵冰冷的稀泥,人馬難行。
顧慎派出的三支精銳斥候小隊,便是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小心翼翼地向北滲透。
每隊五人,皆著輕便皮甲,攜帶弓弩、短刃,更重要的是,每隊配有兩架“窺遠叁型”望遠鏡和徐壽那簡陋的測距附件。
他們得到嚴令:如非必要,絕不接戰,以觀察記錄為主,十五日內必須返回。
斥候隊長趙老三是個在北疆待了二十年的老兵,對草原地貌瞭如指掌。
他選擇了一條沿著乾涸古河道行進的路線,這裡地勢相對較高,泥濘稍輕,且兩側有稀疏的灌木和土丘可以隱蔽。
出發第三天午後,小隊正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休息,啃著冰冷的乾糧。
趙老三習慣性地舉起望遠鏡,掃視北方天際線。鏡頭緩緩移動,掠過一片片正在返青的草甸、蜿蜒的溪流、零星散佈的越冬牲畜骨骸。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鏡頭裡,約莫三十裡外,一片背風向陽的大型窪地邊緣,似乎有大量不規則的凸起物,顏色與周圍的枯黃草地略有差異,像是……許多低矮的氈帳或窩棚?而且,窪地中升起的炊煙,似乎比尋常小部落密集得多。
“有情況。”趙老三低聲道,示意隊員警戒。他仔細調整焦距,並用測距附件對準窪地邊緣一處像是瞭望木架的參照物,對照刻度,心中默算。
“距離約二十八裡。規模不小,至少是中等部落聚居地。但位置……不是已知的狄族冬營地。”
他讓隊員記錄下方位和初步觀察,小隊繼續沿著古河道,藉助地形向那個方向緩慢靠近。他們不敢騎馬,隻能徒步,在泥濘和殘雪中跋涉,速度很慢。
又走了兩天,距離拉近到約十五裡。望遠鏡中的景象更加清晰:那確實是一個規模頗大的臨時營地,氈帳新舊不一,排列雜亂,周圍用車輛和雜物簡單圍攏。
營地中人員活動頻繁,能看到不少人在空地摔跤、練習騎射。更引人注目的是,營地一側有片被柵欄圍起的區域,裡麵似乎堆放著不少木料,還有人影在敲打什麼,隱約有金屬反光。
“像是在打造器械。”趙老三心中警惕更甚。狄族通常隨水草遷徙,很少在初春時節,於非傳統營地聚集如此多人手,還公然打造器物。他讓擅長繪圖的隊員,儘可能詳細地勾勒營地佈局和周圍地形。
就在他們準備再靠近些觀察時,一陣北風帶來了隱約的、沉悶的聲響——咚!咚!咚!像是重錘敲擊木樁,又像是……擂鼓?但節奏雜亂,且夾雜著一些模糊的、像是木料斷裂的脆響。
“什麼聲音?”隊員們側耳傾聽。
趙老三舉起望遠鏡,循聲望去。聲音似乎來自營地更深處,被氈帳和土丘遮擋,看不真切。
但望遠鏡的視野邊緣,似乎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淡黃色的煙霧升起,很快被風吹散。
“不對勁。”趙老三當機立斷,“撤!保持隱蔽,原路返回!”
小隊立刻後撤,藉著黃昏的天色和地形的掩護,迅速遠離。他們一路不敢停留,夜間也隻敢找隱蔽處輪流休息。那沉悶的“咚咚”聲和奇怪的淡黃煙霧,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
七日後,三支斥候小隊先後返回安溪城,兩支小隊隻發現了一些小股牧人遷徙痕跡,唯有趙老三小隊帶回了重要情報。
顧慎在密室中,仔細聽著趙老三的彙報,看著那份粗略但方位標註清晰的草圖,眉頭緊鎖。
“新營地,聚集人手,打造器械,還有奇怪的聲響和煙霧……”
顧慎的手指重重敲在草圖上那處被柵欄圍起的區域,“狄族想乾什麼?築城?造攻具?”
他看向趙老三,“那煙霧,可有硫磺或硝石燃燒的氣味?”
趙老三仔細回憶,搖搖頭:“距離太遠,風大,未曾聞到特殊氣味。但那聲響,絕非尋常伐木或打鐵。”
“韓將軍,”顧慎沉聲道,“火銃營立刻結束休整,進入最高戰備。加派雙倍遊騎,擴大偵察範圍,尤其注意北方三十至五十裡區域內,有無類似新建營地或人員異常聚集。
同時,將這份情報,連同我們的推測,八百裡加急送往京城,呈報陛下並抄送格物院葉大人!”
“是!”
幾乎在顧慎發出急報的同時,京城格物院,吳銘的工坊裡,一場小型的秘密測試正在進行。
測試場中央,擺放著一個用鐵箍加固的厚木桶,桶口密封,隻引出一根浸油的麻繩作為藥撚。桶身用朱漆寫著巨大的“危險”“勿近”。
吳銘和幾個核心助手躲在遠處的土牆掩體後,屏息看著。
“點火!”
藥撚被點燃,嗤嗤燃燒,迅速冇入木桶。
“轟——!!!”
一聲遠比“迅雷銃”轟鳴沉悶、卻更加震撼的巨響猛然炸開!
地麵似乎都微微一震!隻見那厚木桶瞬間被撕裂成無數碎片,裹挾著火光與濃煙向四周激射!距離木桶十步外的一個披甲草人被爆炸的氣浪直接掀翻,草屑紛飛!
硝煙緩緩散去,吳銘等人小心上前檢視。隻見原地留下一個淺坑,木桶碎片最遠飛出了三十餘步,草人身上的皮甲被撕開數道口子,內襯的草料焦黑一片。
“成了!”一個助手激動道,“這‘轟天雷’的威力,比之前大了何止三倍!”
吳銘卻麵色凝重,仔細檢查著爆炸痕跡和殘留物。
“火藥顆粒化、壓實程度、密封外殼的強度、引信燃燒速度,都需要進一步優化。威力是大了,但太不穩定,剛纔有一片碎片差點飛到掩體這邊。而且,如何投擲?用手扔太危險,用拋石機?那和目標與‘鐵馬’用的蒸汽機有什麼區彆?”
他正思索著,周廷玉匆匆趕來,臉色嚴肅:“吳銘,北疆八百裡加急,顧世子送來緊急軍情,可能涉及狄族製造爆炸物或大型攻具,院長讓你立刻過去。”
吳銘心中一驚,立刻收拾了一下測試記錄,趕往葉明的值房。
值房裡,葉明已經看完了顧慎的急報,麵色沉靜,但眼神銳利。
見吳銘進來,直接將急報遞給他:“你看看,狄族營地的異常聲響和煙霧,像不像是……在試驗某種爆炸物,或者大型器械?”
吳銘快速看完,尤其是關於“咚咚”悶響和“淡黃煙霧”的描述,結合自己剛剛的試驗,臉色微變:“院長,這描述……確實很像不夠成熟的火藥爆炸試驗!悶響可能是密封不足或藥量過大在相對密閉空間爆發,淡黃煙霧可能是硫磺燃燒不充分或摻雜了其他礦物!如果他們也在試驗類似‘轟天雷’的東西,甚至更大……”
葉明站起身,走到北疆地圖前,手指點著那個被標註出來的可疑營地位置:“如果他們真在搞這個,目的無非兩個:一是用來攻城拔寨,二……是用來對付我們的‘鐵馬’和軌道!爆炸物對固定目標的破壞,尤其是軌道、橋梁、車站,是毀滅性的。”
他轉身看向吳銘:“我們的‘轟天雷’也好,狄族可能搞出來的東西也罷,目前都還粗糙。
但戰爭從來不會等待技術成熟。我們必須加快!你的後膛和定裝金屬彈探索要提速,我需要一個哪怕簡陋、但相對安全可靠的‘手擲轟天雷’原型,以及防禦此類爆炸物的方法思路,比如更堅固的工事、分散佈置、快速搶修預案。”
“是!屬下明白!”吳銘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緊迫感。技術競賽的視窗期,正在飛速收窄。
“另外,”
葉明對周廷玉道,“立刻將北疆急報及我們的分析呈報陛下。建議陛下下旨,嚴令北疆及所有邊境地區,加強巡查,警惕狄族使用爆炸物偷襲。同時,以格物院名義,行文將作監、軍器監,要求全麵檢查整頓火藥、硝石、硫磺等物的庫存與安全管理,絕不容許半點流往關外!”
春汛將至,冰河開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