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下旬,京城寒風凜冽,格物院內卻是一派熱火朝天。
楊樸的活字工坊裡,他正屏住呼吸,進行最關鍵的一步:將燒製好的膠泥陽文母模,小心地壓入用細粘土和炭灰混合製成的陰文模坯中,待其半乾後,輕輕取出母模,留下一個清晰的反字凹槽。
“楊師傅,鉛錫合金準備好了,比例按您說的,鉛七錫三,加了少許銻粉。”學徒端來一個冒著熱氣的小坩堝。
楊樸點點頭,用長柄小勺舀起一勺銀亮的合金熔液,緩緩注入那排陰文模腔。
熔液迅速填滿凹槽,表麵微微凝固。
等待片刻,他輕輕敲擊模坯,一排帶著毛邊的、灰白色的金屬小方塊應聲脫落。
他拿起一個,對著光仔細看。方塊頂部,一個反刻的“之”字清晰凸起,筆畫勻稱,棱角分明。
用卡尺測量,與母模高度、寬度幾乎無差。
“成功了!”旁邊圍觀的學徒們發出低低的歡呼。
楊樸也難掩激動,但他立刻壓下情緒:“這才第一步。把所有常用字模都澆鑄出來,然後打磨毛邊,確保每個字模底部絕對平整。我們得做一套標準的排版鐵盤和固定夾具。”
接下來的幾天,工坊裡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成百上千個鉛錫合金字模被鑄造出來,按照部首筆畫分類,放入特製的字盒中。
楊樸設計了一種帶卡槽的鑄鐵排版盤,排版時,將字模依次放入卡槽,排滿一行後,用一塊帶彈簧的小鐵片從側麵輕輕壓緊,防止鬆動。
整個版麪包裹上加熱融化的鬆脂蠟混合物,冷卻後便牢固如一體。
“院長,請看。”楊樸將一塊排好的“格物院”三字試印版,以及用這版印出的數張字樣,呈給前來視察的葉明。
字跡清晰,墨色均勻,筆畫紮實,與雕版印刷的效果幾乎無異,甚至更顯規整。
“好!好!好!”葉明連讚三聲,“楊樸,你立了大功!此活字印刷術一旦推廣,天下書籍刊印之速,將十倍、百倍於前!知識流通,不再受製於雕版之慢!”
楊樸憨厚地笑著:“全賴院長指點迷津,又撥給物料人手。隻是這合金字模,成本仍高於木雕版,且需要熟練排字工。”
“成本會隨著規模化鑄造而降低。排字工可以培訓,且一旦字模庫完備,排版速度會越來越快。”
葉明思忖道,“先刊印下一期《格物簡報》試試效果。若成,便向國子監、翰林院推廣。此事由你全權負責,儘快完善流程,製定字模標準。”
“是!”楊樸乾勁十足地應下。彷彿看到了祖輩的夢想,在自己手中化為現實。
幾乎與此同時,刑部與戶部、工部聯合組建的“關防物料稽查司”開始悄然行動。
京城幾處水陸碼頭、城門關卡,增加了對特定貨物,尤其是礦砂、硝石、硫磺、成箱金屬製品的查驗。
起初幾日,查獲了幾起試圖夾帶少量精鐵和硫磺出城的案件,涉事商販被重罰,貨物充公。
這一舉措,顯然觸動了一些人的利益。
京城西市一家名為“隆昌號”的大五金行,表麵上經營鐵器、銅器,暗地裡卻長期做關外走私生意。
掌櫃姓胡,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此刻正在內室對著一個穿著羊皮襖、商人模樣的男子低聲抱怨。
“王掌櫃,不是胡某不幫忙,如今查得太嚴!您要的這‘金鋼砂’,還有這幾樣‘白霜’、‘黃石’,都是稽查司掛了號的!出城就要勘合文書,說明用途、去向,還得有接收衙門印章!您這要的量,又是往北邊去,我實在冇法子。”
那被稱為王掌櫃的男子,麵色焦黃,眼神閃爍:“胡掌櫃,咱們合作多年,價錢好說。再加三成!您門路廣,總能想出辦法。北邊客人催得急,說是磨鏡片、配藥引子用,量大,但分批走,混在普通礦砂、藥材裡,未必查得出。”
胡掌櫃苦笑搖頭:“王掌櫃,您不是不知道,如今這‘金鋼砂’查得最細!聽說邊軍新式‘千裡眼’就靠這個磨鏡片!稽查司的人拿著樣品比對,顆粒粗細、顏色都要看!普通礦砂混不過去。風險太大,丟了性命不說,這隆昌號的招牌也得砸。這買賣,胡某是真不敢做了。”
王掌櫃臉色陰沉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胡掌櫃,你可想清楚,北邊客人……可不是好相與的。斷了這條線,怕是你我都有麻煩。”
胡掌櫃眼中閃過一絲懼色,但想起近日稽查司雷厲風行的手段和那高懸的“走私軍需,視同通敵,立斬不赦”的告示,還是咬牙道。
“王掌櫃,非是胡某不講情麵,實在是風聲太緊。要不,您讓北邊客人緩緩,或者……走走其他路子?聽說南邊漕運上,查得稍鬆些?”
王掌櫃冷哼一聲,不再多言,起身拂袖而去。
胡掌櫃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對心腹夥計低聲道:“告訴下麵,所有敏感貨物,一律暫停出城。這段時間,夾緊尾巴做人。”
類似的場景,在京城幾個地下走私圈子裡悄然發生。
稽查司的突然行動和嚴苛標準,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一些膽小的直接收手觀望;少數膽大的,則開始尋找更隱蔽、風險更高的渠道,或者將目光投向監管相對薄弱的其他方向。
這些動向,很快通過稽查司的暗線,以及周廷玉在京城市井中佈下的一些眼線,彙總到了葉明這裡。
“院長,看來這物料管製,確實戳到了一些人的痛處。”
周廷玉彙報,“隆昌號這條線暫時斷了。但那個‘王掌櫃’離京後,似乎往通州方向去了,那邊漕運繁雜,管控不易。”
“另外,隴西那邊有密報,最近有身份不明的商隊,在高價收購品質最好的‘金剛砂’原礦,說是要運往江南磨製玉器,但收購量遠超尋常玉器作坊所需。”
葉明手指輕敲桌麵:“通州漕運,隴西礦源……狄族的觸手伸得夠長。告訴稽查司,重點監控通往北方的漕運船隻,尤其是夾帶礦砂、藥材的。隴西那邊,請當地官府配合,嚴查礦產外流,特彆是對收購商的背景覈查。非常時期,寧枉勿縱。”
他走到牆邊掛著的北疆地圖前,看著上麵標註的安溪、黑石穀、野狐嶺。
“慎之兄那邊壓力會越來越大。火器生產要加快,但質量絕不能放鬆。告訴吳銘,首批送北疆的‘迅雷銃’和雙管銃,每一支都要經過他親自檢驗。還有徐師傅那邊,‘窺遠貳型’望遠鏡要儘快交付。”
“明白。”周廷玉應下,又道,“對了,楊樸那邊問,《格物簡報》是否用活字試印?他說字模已備齊大半,可以試排了。”
“印!”葉明果斷道,“就用活字印。這不僅是一次技術展示,也是向所有人宣告:格物院有能力,也有決心,用更高效的方法,傳播新知,推動變革。”